第七十九章 最後一戰(一)

宋慶老樹根一般的臉神色動也不動,還加倍的出了三分老態:「大帥此言,標下何敢克當?」

徐一凡哈哈大笑,他本來就年輕,現在更是處在最意氣風發的時候,身上王霸之氣,當真有些耀眼:「不白吃你的,順便告訴你一個訊息,堯山的兵今兒已經迫近曹家灣子,瞧得見遼河了!聶功亭指著徐邦道的拱衛營,也拿下了崇義山,大炮已經能轟著田莊臺鎮子了。這倆訊息,夠換一頓燕菜席了吧?」

聽到徐一凡給聶士成還有依克唐阿誇功,宋慶身後數十將備一陣騷動。眼下事情已經擺明了,遼南諸營頭將領,今後吃粥吃飯,都要指著眼前這位徐大帥。聶士成已經是他圈內人,不用說了,好事先要照顧三分,依克唐阿已經得了奉天將軍的保舉。他們毅軍向來吃得餉少,這次又打得最苦,死傷最多,將來再回綏遠那個苦地方,怎麼也覺得不值。大家現在都在爭功,當面日軍明顯打得有氣無力多了,一副軍心惶惶不堪戰的樣子,這個時候不爭功,不賣好,還等到什麼時候兒?

宋慶卻始終不動聲色,只是恭謹如舊。依克唐阿和聶士成在八日開火交兵以來,都極其賣力,攻勢一波接著一波。吉林練軍和禁衛軍第二鎮續備軍從來未曾以這樣的勇氣戰鬥。已經將日軍田莊臺戰線的北側,打得朝後深深凹了進去。主要原因之一也是因為日軍在田莊臺擺的兵力不多,本來就是遼河右岸的前哨陣地而已,日軍主力還是沒完全拿上來,似乎打的主意就是步步抵抗到底,一直退到旅順,苦撐待變。

宋慶所部在這場戰事當中,卻打得按部就班的,一個一個的營頭輪流拉上去,銳氣略有挫動就換營頭上。進展遠遠不如兩支友軍,徐一凡這次過來,也是有促駕的意思。

宋慶算是遼南諸軍當中聽他號令最早的,現在卻不溫不火的,不知道這老傢伙是怎麼個意思!當初投效的時候哭著喊著要他帶著毅軍反攻田莊臺復仇,現在又這麼個死樣活氣兒的模樣!

諸將屏息不動,看著徐一凡的笑容漸漸變僵下來,幾百健馬也都停下腳步,馬上騎士紛紛下馬,大營當中,居然一時間就安靜下來,只聽見遠處的炮聲隱隱約約的飄過來。

他媽的,老子就想暫時丟開一切,好好的做徐武穆,單純的打好這一仗,這都不讓老子爽到!

※※※

牛莊。

炮聲隱隱,從遼河東岸一直飄了過來,而硝煙,也有一陣沒一陣的在田莊臺那裡飄動。

大山岩伯爵陸軍大將全身戎裝,站在自己司令部的瓦屋頂上,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的看著那邊的方向。

伯爵大將並不許一個參謀跟在他身邊,自從戰局急轉直下以來,他就變得孤癖了起來。麾下參謀多請求大將閣下乾脆破釜沉舟,一路向遼西走廊挺進,要麼幹個轟轟烈烈,要麼勝利,要麼就是讓徵清第二軍如同櫻花般凋謝,也無負平生。

不僅僅軍司令部的年輕參謀們有如此見解,就連參謀本部的指導意見也有這方面的暗示。這暗示的背後,原因其來有自。

俄國和日本在遠東聯手已經靠不住了,這短短幾天裡面,外交折衝不知道有多少。

一線的參謀們並不知道英國法國等已經聯合向俄國發出照會,要求俄國說明他們在這場遠東戰事當中的立場。英國在印度洋上面的艦隊也在向遠東調動。德國倒是表示支援俄國在遠東的舉動,但是德國人乾的法國人就要反對,法蘭西第三共和國馬上表示出要重新靠慮俄國到期國債換期問題——誰不知道那個殘疾皇帝指望俄國這臺蒸汽壓路機陷在遠東,好減輕東線壓力?兩方面壓力一加,俄國皇帝已經宣佈駐日公使發表的只是個人意見,遠東中日戰事,俄國絕對嚴守中立——他們現在在遠東力量也不足,西伯利亞大鐵路距離完工還早著呢。駐日公使口中的十萬把刺刀,打一狠折還不知道有沒有呢。

失去了俄國這方面的指望,日本的參謀本部也陷入了混亂當中,一部分狂熱者的意見就是第二第三軍破釜沉舟,向直隸挺進!往前還有一分指望,就算失敗,也是整個帝國一塊兒完蛋,倒霉也不光是陸軍海軍一家。

這背後的彎彎繞前線參謀當然不清楚,但是這個向前挺進,卻是極對胃口。日本的民族性本來就有這種瘋狂的因子,生如夏花燦爛,死如秋葉靜美,武士一生,不過如此!

可是第二軍的行動,卻被大山岩強行按住了,不僅如此,他還將主力後退佈置,擺出了一個節節抵抗,節節後退的陣勢。誰都知道,這種兵力佈置是完全被動式的。大山岩閣下完全放棄了主動攻擊的態勢,也許這樣的佈置可以讓第二軍在遼南撐上很久,但是現在的關鍵,並不是第二軍能堅持多久的問題!堅持再久,也不可能取得戰事的勝利!

參本表示了反對意見,可是現在伊藤博文陷入彈劾當中,大本營解散,帝國戰爭指導機能完全喪失。一線各軍基本上完全可以自行其事。更別說帝國陸軍三大將,一個是皇族,等於吃閒飯的,一個山縣已經進了神社,就剩下他大山岩最為德高望重,還有陸軍大臣的身份,誰能壓住他老人家?

「大將閣下已經老糊塗了!」

「帝國完了!」

這是在徵清第二軍當中傳得最多的兩句話,不可避免的,也讓徵清第二軍計程車氣消沉了下來,所以在田莊臺一線,一個主力聯隊,在那些手下敗將遼南清軍的攻擊下,兩天戰鬥就到了幾乎退到了遼河邊上,清軍再猛撲過來,就要直指牛莊的第二軍司令部!讓出牛莊,就要直退到金州才有險可守,那時候兩萬兵馬的徵清第二軍在狹窄的金州旅順這麼個半島尖的地方,再無迴旋餘地,只有守到死了!雖然彈藥充足,糧食繳獲清軍的也不少,還有繳獲的那麼多清軍要塞大炮,啃下金州旅順極其困難。

軍司令部大院裡面來來往往,傳來的都是帶著硝煙味道的戰場訊息。每個人都扯開了嗓門,灰頭土臉的一肚子怨氣不知道朝哪裡發洩。大山岩站在屋頂上卻恍若不聞,只是呆呆的看著田莊臺方向。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放下望遠鏡,動作緩慢的順著木梯從屋頂上下來。歲數大了,動作遲緩,再加上那把挎著的長長軍刀礙事,老頭子爬下來的動作既艱難又滑稽,滿院子的年輕參謀們都冷眼旁觀,竟然沒有一個人去扶一把的!

老頭子好容易爬下來,對參謀們的憤慨冷淡也恍若不覺。這十幾天來,大山岩明顯憔悴了下來,眼底全是睡眠不足的黑圈。他拍拍手,輕聲嘟囔了兩句,接著就緩緩發問:「戰局如何?」

一個參謀向前一步,大聲回報:「閣下!我據守田莊臺一線之小倉步兵第十四聯隊,北翼和中央戰線已經受到極大壓力,戰線已經向後彎曲,隨時有破裂之可能。南翼之清國毅軍,攻勢並不猛烈,支撐可能……聯隊長日益邦介中佐已經連續派來信使,請求軍控制在牛莊之福岡二十四聯隊迅速增援上去!」

大山岩半眯著眼睛,揹著手,緩緩踱了幾步,似乎沒聽見那參謀的回報。

那參謀又向前一大步,幾乎站在了大山岩的鼻子前面,語調懇切:「閣下!請將福岡聯隊增援上去吧!山地閣下的第一師團也可以使用上去,反擊當面敵軍,清國軍前進的戰線因為進展不同,已經出現空隙,我們可以從清國毅軍當面出擊,反捲清國聶士成部依克唐阿部的背後!」

他一聲方落,周圍參謀們也紛紛附和。光捱打的受氣仗誰也受不了,更別說當面那些攻得起勁兒的部隊,都是徵清第二軍的手下敗將!一線清軍攻擊烈度不同,進展不同的弱點已經被這些參謀們捕捉到了,現在要進行反擊,正是最好的時候!最起碼,也可以將當面清軍打退一段,再轉而集中主力,應對側翼的禁衛軍!雖然有些弄險——誰也不知道禁衛軍什麼時候從側翼猛插過來,抽調面向遼陽方向的山地元治中將所屬第一師團有著很大風險……戰局都這個模樣了,不如拼光了拉倒!

眾人的聲音整齊無比,大山岩這才抬起頭啊了一聲:「哦?什麼?第一師團現在在哪裡?」

當先的那位參謀眼睛裡面都快冒出火星來了,你作為軍司令官閣下,還能不知道第一師團現在的位置?現在這個幹捱打的陣勢還不是你擺出來的!

「閣下,第一師團正在沿著大石橋一直展開到普蘭店,掩護軍的腹背!第一旅團正位於大石橋,直面遼陽清國禁衛軍,建制完整,隨時可以抽調出來!」

大山岩又哦了一聲,弓著腰又走了幾步,突然站定,轉過頭來對著那些快要噴煙吐火的參謀們淡淡道:「抽調第一師團不許可,諸君,安排撤退吧,做一個逐次掩護,退往金州的計劃,我們死守金州旅順。」

「閣下!」

如果說死能讓這個倔老頭子改變主意的話,血已經衝上腦門的這些參謀們,估計剩不下幾個了!

「閣下!帝國命運已經危如累卵,如果說有一線生機,就在我們帝國軍人手中,我們寧願向前而死,也不願在金州旅順被徐一凡趕下海!」

大山岩這個時候卻一下直起了腰,懵懂老態,一時間消失不見,眼中光芒突然就凌厲萬分!

「抽調第一師團主力西進反擊,不是速勝就是速敗,沒有錯吧?帝國現在也賭不起了!如果說帝國命運還有一線生機,我奉告諸君,也並不在我們軍人手中了!立即準備安排撤退!」

老頭子轉身而去,腳步聲沉重,記記敲打在失魂落魄的滿院少壯軍官心中。

「帝國的命運,不在我們手中了,又在誰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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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