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明白了過來,楊用霖還跪在地上,已經顫聲哭了出來:「丁軍門……」
丁汝昌仰首向天,卻是不想讓麾下看到他的眼淚掉下來:「這條路走絕了,總得換人走另外一條道路……中堂和我,已經是無法掉頭了,你們還年輕!今後的日子,別忘了劉公島,別忘了水師,不過千萬不要想起我這個老頭子!」
言罷,他已經頓足轉身,被戈什哈們簇擁進了提督衙門,兩扇大門,沉沉關上。
只留下大門之外,成百上千的漢子哭聲一片!
※※※
上海,法租界,蒲石路。
往日門口總是熙熙攘攘的大清時報社門口,在大清準備求和的諭旨傳來之後,已經再無這種景象了。門口一片冷冷清清的氣象,就連往日在門口成群結隊的安南巡捕,現在也只剩下一個,懶洋洋的站在這兒。
大清朝廷都準備求和了,還指望大清時報能帶來什麼好訊息?
當初諸軍皆敗,大家都指望著徐一凡能帶來點好訊息。現如今,徐一凡還沒敗,朝廷倒是提不上那最後一口氣。當訊息傳遍天下的時候,誰不覺得天崩地裂?徐一凡又不是神仙,他一個人,不過也是朝廷的臣子,難道能挽狂瀾於既倒?
大家想不明白的就是,咱們怎麼就這樣敗了呢?
咱們比日本大幾十倍,人口多十倍,兵多十倍。有錢,有兵船,有名臣,有大將,還有這些年的自強運動,怎麼就敗了呢?還敗得這麼慘,敗得這麼屈辱?
難道,真是路走錯了?
上海的公共租界裡面,日本僑民舉行了趾高氣昂的提燈遊行。洋鬼子是最勢利的,誰打贏了,就高看誰一眼。往日這些日本僑民,誰也瞧不起。又矮又窮,做些針頭線腦的小生意,他們質量低劣的國產產品,那些洋火,鐵釘,鐵絲,洋布,誰也瞧不上眼,更喜歡大英國或者花旗國德意志國的。倒是公共租界的日本婊子窩,大家有時候還樂意光顧。日本女人雖然布漂亮,但是勝在姿態夠低夠溫柔——就算這樣,日本婊子還不算是一流貨色,有身份的大爺還不去光顧,丟不起那人。
甲午一戰之後,這些往日低聲下氣,跟上了發條一樣見人就不住鞠躬的日本人,卻從租界各個角落鑽了出來,那樣癲狂,那樣不可一世的舉行了提燈遊行!這些小矮子彷彿將幾千年的抑鬱都發洩了出來,那個夜裡,整個公共租界,聽到的都是清國奴,支那人,還有大日本帝國萬歲的呼喊聲音!
在自己的國土上,卻只能看到戰勝國的國民這樣慶祝,多少人躲在房子裡面,捏著拳頭就覺得眼淚在眼眶裡面打轉?
平日不覺得這是一個國家,朝廷什麼事情,和小老百姓有什麼相干。只有到戰敗的時候,這種欺凌出現在頭上的時候,才覺得國家和自己,從來就不可分割!
奇恥大辱,莫過於此!
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讀書人當中,已經有風言風語傳出——也不能說是風言風語,簡直是明目張膽的在那裡放言。
天下大事,都是慈禧和李鴻章鬧壞的!皇上要的是振作,要打到底。但是慈禧和李鴻章卻怕皇上拿了權,少了他們的榮華富貴——要知道,海軍衙門的銀子,都拿來給太后老佛爺建了頤和園!前些日子,慈禧和李鴻章逼宮,架空了皇上,硬答應了小鬼子講和。
小日本兒就是皇帝操權才強盛起來的,咱們大清,正正反過來!
在上海同文館,那些拿著李鴻章津貼讀書的學生鬧了學堂,堅決不要賣國賊的津貼。江南製造局也鬧了風潮,要趕走李鴻章委的總辦,還要求將江南製造局劃到良江總督的轄下。提起李鴻章,人人恨不得與汝偕亡。提起慈禧,往日絕不可能出現的破口大罵都不絕於耳。提起皇上光緒,人人都覺得是聖君蒙塵。在人們傳言當中,南方督撫,以張之洞張南皮為首,甚至聯電朝廷,詢問皇上現在究竟如何,說什麼朝廷的道統國體也不能變!
在這樣沮喪、憤怒、大家同聲一罵賣國賊的當口。誰還有心思關心大清時報還能釋出什麼訊息,徐一凡到底還能做出什麼事情來?更別說還有隱隱約約的風聲,說徐一凡本來是皇上想依靠的力量,內裡面可以對付慈禧老佛爺李鴻章,外面可以和小日本打到地。結果他其實不是大清的嶽武穆,而是大清的曹操!這麼賣力打仗,就是想割據朝鮮和東北。皇上指望他的時候兒,他眼睜睜看著皇上倒臺。而小日本兒為了拉攏他,也答應將東北和朝鮮許給他,而他就準備按兵東北,跟著李鴻章他們一塊兒投降,當他的東北王了!要不是徐一凡往日聲名夠高,他這段時間也絕無訊息,沒有表態,要不然這個時候,他就能和李鴻章綁在一塊兒!
就算人們關心大清時報,這些日子,也從這裡得不到訊息了。
大清時報,已經在給前些日子禮聘的抄寫員,社論作者,評論員發津貼遣散。上下都有點人心惶惶,譚嗣同更是不見蹤影,在自己的書齋裡面絕不下樓,只是讓工友們不斷的將酒菜送上去。報務他是絲毫不問,每天只是喝酒喝一個酩酊大醉,偶爾長歌當哭,鬧得樓下工友都不知道譚先生髮了什麼痰氣兒。
譚嗣同胸中苦悶,無人得知。
作為在野清流之望,這次甲午戰事北京城內的風雲變動,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他捲入是如此之深。正因為如此,他內心之痛,才是如此之大!
老師翁同龢,被鎖拿。一份份的寫著請罪的摺子。
同道文廷式、張仲忻等,被鎖拿,同樣在寫著請罪的摺子。
他衷心期待的聖君光緒,此時已經完全架空。正在慈禧面前唯唯諾諾的聽命,一份份的發著求和的詔諭。
而徐一凡,他一直以為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這位半恩主半朋友的人物。在對他寄予了那麼多的期望,他卻沒有出現在北京城。翁同龢他們等來的卻是李鴻章!
大清,降了。
華夏,降了。
書齋當中,酒菜狼藉,到處都是垃圾。多少本書都被撕碎,多少支筆都被一折兩斷。往日衣衫修潔的譚嗣同髒兮兮的蜷在椅子當中,只是深深的抱著頭。
「……國破已如此,我何惜此頭……誰都不想著皇上,誰都不想著這個國!降了,都降了……徐一凡,你降不降?現在你可好了,朝鮮,東北都是你的。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麼?日本人也要高看你一眼……降吧,都降吧……當你的東北王,成就你一身的功業!
我還讀什麼書,辦什麼報,當你什麼走狗?我去北京領罪,死也死在皇上面前,死也和老師死在一塊兒!」
譚嗣同雖然有些書生氣,但是絕對不傻。和徐一凡打的交道也夠多。這些日子風潮捲動,徐一凡的這些年的舉止前前後後在心中翻過。也該想明白不少了。
怎麼瞧著,徐一凡也不像是大清的忠臣,所有權力功名,都是他拿腦袋去賭出來的,拿到手的權力,也決不肯撒手。到底想幹什麼,朝壞處想也能猜出不少。說重了是曹操,說輕了也是想當藩鎮。從他的角度著想,這個時候還有什麼打頭?中樞越弱,他越能崛起。眼睜睜看著朝廷投降,他順勢割據東北,實力越完整越好,何苦再和日本人打個屍山血海?這些兵,都是他一手一腳攢出來的!
他如果要繼續打,以一人之力戰整個日本,能不能打贏另說,就算打贏了。除了他名聲上升之外,其它沒太多好處。實力耗掉了。而在世人心目當中一直主戰的光緒聲望將比他還高。他打贏也就是幫助光緒鹹魚翻身。為了平衡徐一凡的權力,也只有再把光緒和所謂帝黨君子抬出來。在光緒恢復部分權位的情況下,徐一凡再無造反的可能,要不然只能被全天下當作亂臣賊子。跟著慈禧一塊兒投降,將來他後黨狗咬狗,誰都懶得關心。說不定還指望他多一點呢。
說到底,為自身權位計,他又何必繼續打下去?他沒有出現在北京,也不會再戰鬥在遼南!
越想下去,譚嗣同腦海越是清明。想用酒將自己麻醉,卻越喝越是明白。
關了這報社吧,再也不給徐一凡當走狗馬前卒了,蕭然一身,到京師領罪,和皇上師傅死在一塊兒,懸首國門,看著大清垮下去,看著徐一凡怎麼得意洋洋的進北京城,篡了這個天下!
他下定決心,正準備拍案而起。這個時候卻聽見輕輕響起了敲門的聲音,譚嗣同紅著眼睛抬頭,大聲問道:「誰!」
門外響起了那個專門跑電報局工友的聲音,這些日子徐一凡那裡絕無訊息,那工友都快失業了,這個時候卻又敲門:「譚先生,遼南電報……是徐大人的號頭……」
譚嗣同冷笑一聲,你徐一凡還想玩什麼么蛾子?要我譚嗣同繼續給你鼓吹,為你繼續捧場奔走?笑話!
他大聲道:「不看!我什麼都不看!」
那邊工友頓時沒了聲音,一會兒之後,才聽見門縫底下悉悉索索的聲音,卻是那工友將電報從底下塞了進來:「譚先生,看看吧……您的交代,要是錯過一份徐大人的電報,趕了我出報社,我這是算送到了……」
譚嗣同大聲冷笑:「還有什麼報社!」
外面再無聲音,譚嗣同胸中憤懣難消,驀然走到門前,拿起電報,拿手就要扯!
「天下皆降,你不過也是一個降字,還要分說什麼?」
※※※
威海,劉公島。
水師提督衙門的大門,將門外的哭喊聲遠遠隔開。
水師精華已經有所安排,那些不願意投降的將備兵弁,將在禁衛軍掩護下撤離這個即將成為大清國恥之地的地方,丁汝昌已經覺得此心大定,再無掛礙了。
走到中堂,威海衛陸師總統戴宗騫正也官服整齊,端端正正的坐著,看著丁汝昌進來,戴宗騫朝他一笑:「禹亭,事情都辦完了?」
丁汝昌淡淡一笑:「孝侯,累你久等,這些舊部,不得不安置啊……現在可好了,算是放開了,丟下了,還能有什麼念想?咱們……這就上路還是怎麼?」
戴宗騫笑笑,神色也很寧靜。他是淮系出身,算是李鴻章最親近的小班子之一,當初在李鴻章平捻的時候兒以進平捻十策而進身。後來卻在李鴻章小班子內部權力之爭當中不如楊士驤,給趕出來了。先是在天津,然後去吉林,帶出了一支綏字營,兜兜轉轉,最後回到威海。當官的操守也就平常,打仗水準也不過一般,這個時候的最後的氣節,卻還守住了。
到了放開一切的最後,人也就平靜得很了。面前桌上,放著兩大碗生鴉片,和著酒調了,氣味刺鼻,他卻恍若不覺的笑道:「徐一凡最後來電要人,禹亭你就給了?這徐一凡,現在行跡漸漸也瞧得明白,是要當曹操的……朝廷再沒放在眼裡。現下局勢,對他再有利不過,他還能想著繼續打生打死,將皇上打回來,繼續在頭上壓著?這些熱血漢子,到他那裡還不過是一個降字的話,怕禹亭你安排得也不如何啊。」
丁汝昌一笑:「這個時候了,你還真指望,上面兒就算將皇上換了回來,大清還有救?」
戴宗騫咂咂嘴,也是一笑:「沒戲。」
丁汝昌微笑點頭,彷彿說的不是自己身處其中得事情一般:「咱們北洋和老佛爺,已經將路走絕了。就算換了皇上,換了那些清流,這路還是會走絕。徐一凡只要養望瞧著罷了,對於他,不過是多等兩年的事情……他這一路逆而奪取,都做得漂亮。說到底,這還是一個大勢,他不會逆了大勢,他反而會造出一個大勢所趨出來!只是咱們,都瞧不見這小子能走出什麼樣新路出來了啊……」
戴宗騫哈哈大笑:「禹亭,難道他走出新路來,咱們還能跟著不成!咱們早就走在死路上面了,大清,也在朝著這條路繼續狂奔!你還有什麼放不下,準備咱哥倆手牽手舉著白旗到鬼子面前賣兩張老臉?請吧!」
說著他就舉起了桌上那碗生鴉片,丁汝昌哈哈大笑,也舉起碗,和他一碰。兩人以前交情平常,現在卻莫逆於心。
在公堂周圍的戈什哈們捧著裝裹的白布,等著料理兩位大人身後事。這個時候,都低下頭哭出聲來。
丁汝昌緩緩轉頭,看著他們,低聲道:「生降,死不降……」
西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自盡,時年五十九歲。
※※※
在劉公島水師提督衙門口,聚集的人漸漸散去。每個人在奔赴小船碼頭的時候兒,都要在這提督衙門口跪下來磕一個頭。
幾個軍官拜別之後,卻看見楊用霖站起來,朝著兵船錨泊的方向走去。僚佐一下拉住他:「雨臣,你去哪兒,小船碼頭在那個方向!」
楊用霖回頭笑道:「咱們走了,水師兵船還得有個交代呢!難道讓咱們這些兵船也投降?多少弟兄死在上面,難道讓他們的魂跟著去日本?祖國河山大好,沉在這裡,不也是一個墓冢?咱們的魂,還守著海疆!」
大家一下明白了楊用霖的心思。無言放手。
楊用霖卻朝他們深深一揖:「各位,諸列位。大家給那位徐大人帶句話兒,大家也可別忘了,咱們水師,等著你們再建起來!我在海里,看著大家!別讓我等太久!」
言罷,楊用霖昂然而去。
周圍聽著這些話的軍官兵弁,有的略一踟躇,一跺腳就跟在了楊用霖的身後。剩下的人呆呆的看著他們決絕而去的背影,周遭的一切,都已經凝固,只有黃海波濤澎湃之聲!
※※※
譚嗣同握著電報的手,最終卻沒有撕下去。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從信封裡面取出了那份抄報紙。
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字。
「復生,徐某不降。」
在這一刻,譚嗣同眼淚奪眶而出,不可抑制的流下,他站得筆直,哭出的聲音,彷彿像在嚎叫一般。
國勢飄搖,氣運沉淪,泱泱華夏,終有人不降!
西元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北洋水師定鎮以下六船出海,這是北洋水師最後剩下的大艦。在日本聯合艦隊的炮口下,水師艦船在駛入深水區後,突然降下白旗,開啟通海閥,數百官兵,與艦同沉。在這種水深,打撈都無處打撈去!
而日軍隨即接收的劉公島,只剩下空島一座。
在這一天,沉寂數日的大清時報再發號外。
徐一凡,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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