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劉公島,北洋水師提督衙門。
數十名水師管帶以降的武弁,正蝟集在水師提督衙門口,這數十將備,人人全副武裝,按著腰間佩刀,個個神色激憤。這激憤背後,卻是鬱郁不知如何宣洩的憤懣。
我等不降,奈何朝廷降?
朝廷如此,為何中堂也舍我等北洋水師?
可惜了在大東溝殉國的近千將士!
陰沉的天幕下,衙門中堂飄揚的水師提督旗,孤寂的被風吹動,旗角嘩啦啦作響,像是在嗚咽,也像是在怒吼。
日軍環攻威海衛這幾日,陸上兩個師團次第瘋狂進攻,海上日軍聯合艦隊主力也數次意圖突入威海衛港內,消滅北洋水師殘餘艦隊,擊破龍嘴廟炮臺,日島炮臺,劉公島上炮臺組成的對著海上方向的保衛線。北洋水師此時已經殘破,諸艦已經難有出海作戰的能力,但是自傷痕累累的定遠鎮遠以下,仍然在泊地堅持抵抗,不斷髮炮,抗擊日本聯合艦隊的進逼。
聯合艦隊第二游擊隊,強攻劉公島,被擊退,日艦「扶桑號」重傷。
聯合艦隊攻擊龍嘴廟炮臺,水師以水雷艇出擊,三艘水雷艇全數戰沉,但聯合艦隊精華第一遊擊隊仍然被擊退!
水師所屬之陸戰隊,更是大呼酣戰,不僅在各炮臺死守,還參與背後陸路的保衛作戰。反擊南幫炮臺,協守北幫炮臺,攻擊時捨死忘生,守備時寸步不退。不愧為大清當時知識水準最高,受訓練教育最完整之唯一陸上勁旅!
這幾日的激戰,日軍雖然瘋狂進迫,尤其在海上佔據了絕對優勢。而守備威海衛要塞背後的陸師主力又不得力。但是在水師上下拼死抵抗,再加上禁衛軍援助之三營陸軍的死守之下,仍然戰鬥意志不退,而日軍由於補給困難,軍資不足,陸上攻勢也有漸漸消沉的跡象。
要塞攻防戰,對於攻擊一方來說,從來都是極為艱難。威海衛要塞是北洋水師經營垂二十年的總基地,堅固程度亞洲可稱首屈一指,只要有堅強的軍隊加以守備,從來都是要花費極大精力,消耗極多物資甚至人命,才有可能攻取。在徐一凡經歷的那個時空當中,要不是陸師實在是一觸即潰,威海衛在那樣短的時間內就被陷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在現在這個時空當中,威海衛陸上防衛力量已經有三營禁衛軍作為骨幹,而攻擊一方的日軍,又是在遼南大局未定,徵清第三軍動員準備未完成的情況下強行發動的攻略作戰。此消彼漲之下,此時陸上圍繞著北幫炮臺防線,海上圍繞著劉公島一帶的炮臺,仍然還有堅持守備的能力!
北洋水師上下,自丁汝昌以降,還堅持著一個信念,水師是中堂的水師,中堂爺不會不管他們水師的!
就在水師上下力戰的時候,他們從來未曾想到,最後失去抵抗意志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的朝廷,他們的中堂爺!
九月二十日,李鴻章已經帶著集結天津和北直隸南部,北洋最後的戰略機動力量,十八營馬步不救威海,而轉赴北京。
九月二十五日,盼救日急的水師在連續幾天給天津發報,而天津北京都難堪了沉默了幾天之後,卻傳來了晴天霹靂,朝廷準備和日本議和,議和條件之一,就是水師在威海衛停止抵抗,水師殘餘艦艇,自定鎮以下,全部掛白旗出港,交於日軍手中!
這是怎樣的一種奇恥大辱?
丁汝昌接電當場吐血,而聞電從威海乘小艇匆匆趕來的威海要塞陸師總統領戴宗騫甫上劉公島,還未見著丁汝昌,就已經大哭仆地!
他們效力賣命的,到底是怎樣一個朝廷,這個世道,到底是怎樣一個末世?大清兩百四十年江山,華夏三千年文明傳承,在此時,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沉淪到了如此黑沉沉的谷底?
遠處,炮聲仍然在隆隆作響,日軍仍然沒有停止進攻的步伐,還加倍的發射了更多的炮彈。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放眼西望,北幫炮臺一帶山地,炮彈炸開的火光如血。
海風從黃海海面上冷冷吹來,吹得蝟集在水師提督衙門口這數十海軍將備容色如鐵。
「鄧正卿,林翼升,黃菊人,林少谷……諸公在天有靈,你們死得好冤!」
死一般的沉寂當中,副將銜鎮遠艦幫帶楊用霖突然大喊一聲,這福建漢子已經滿臉都是淚水,目呲欲裂,振臂大呼。
北洋水師接此電諭之後,一再去電抗辯。水師可戰,水師不降!朝廷尚有四萬萬子民,朝廷尚有數十萬軍,朝廷尚有徐一凡此等無敵大帥!朝廷可戰,朝廷不可降!
但是北京的電諭一份接著一份過來,辭氣一份比一份嚴厲。
「水師上下,無父無君若此焉?」
「洋人公使馳告,北幫炮臺猶有炮聲,威海不見一船出海。剿撫和戰大局,權操於上,水師將備,若一意孤行,牢不可破,壞朝廷和戰大局,此罪誰當?」
「忠君愛國不在此等上頭,丁禹廷戴孝侯應體朝廷深意速速實心辦差,若有違逆之處,朝廷唯有鎖拿該兩員,嚴懲不貸!」
九月二十七日,在水師上下群情激憤,一再進言丁汝昌死戰到底之際,丁汝昌降下軍令,水師是朝廷的水師,只能謹守朝廷法度。
威海衛,北洋水師————奉命……降了。
一令之下,水師將備,自發的蝟集於提督衙門之前,而提督衙門,重門深鎖。這些將備,也不知道怎樣發洩他們的羞憤,怪丁軍門?怪中堂?就算砸開提督衙門,大家以死明志,跪求丁軍門收回成命。中堂會收回成命麼?朝廷又會收回成命麼?
這頸子裡的一腔熱血,都不知道向哪裡潑灑!
凜冽的海風,吹得人人冰冷,這種冰冷,彷彿深入骨髓。大家都想呼喊,卻不知道向哪裡喊處。除了他們,青布包頭的水師兵弁也慢慢聚集,他們從軍艦上面下來,從炮臺裡面出來,神情凝重的朝這裡集中。
數十年辛苦操辦之水師,這些軍官士兵,是中國受過近代化教育最好的一個團隊。完整的近代教育之下,也是近代國家民族意識最為清晰的一個團隊。他們當中除了近代軍事人才,在徐一凡那個時空當中,他們還出現過翻譯家,小說家,化學家,數學家,物理學家,工廠主,大商人……可是中國的藍水海軍,卻再沒有了……幾十年燕子銜泥一般一點點的積攢出的近代化人才,就這樣風零雲散,後人讀史至此,無不悲從中來!
不可斷絕……
在楊用霖一聲大呼之後,劉公島上,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遠處突然響起了聲浪,先是小,接著變大,一聲接著一聲朝著水師衙門傳過來。
「劉大人自盡殉國了!」
門口將備們都是一震,北洋水師丁汝昌以下第一人,水師右翼總兵劉步蟾自盡了?
更多的訊息轉眼傳來,丁汝昌下達的正式投降命令一到,劉步蟾大哭三聲,沐浴更衣,步上自己的座艦定遠號,關閉艙門,舉槍自盡。時年四十有三。
「苟喪師,必自裁!」水兵們開啟艙門,在公案之上,只留下這六字遺書一份。
這六字遺書送到,雪白紙面上,猶有血跡殷然。遺書在這些將備手中傳來傳去,最後送到了人群當中隱為頭領的林泰曾手中。
北洋水師左翼總兵林泰曾執著同僚留下的這最後六字,卻是大笑三聲:「好個劉子香,你走得倒痛快!咱們在這裡,倒是小兒女狀了……這大清朝,看來是走到盡頭啦!大家夥兒,各自找出路吧!只要能走出這黑沉沉的屋子,怎麼走都成!」
他整整自己衣衫,在眾人的目光中肅然向北拜下:「皇上,臣就此拜別,我們林家,對得起大清了!」
幾個僚佐一下扯住他:「林大人,你要如何?殉了這個朝廷,難道值得?」
林泰曾一笑站起,再看了一眼深鎖的提督衙門,笑道:「我伯祖是林則徐林文忠公,姑丈沈葆楨公也是朝廷督撫大臣,一家數代,都算是受恩深重,這個時候,沒法兒不還。大家不必勸了……再說了,朝廷讓咱們降,我丟不起那人,又違抗不得皇上的旨意,只好生降死不降了……各位,來世再見,來世,咱們還幹水師!」
言罷,他大笑三聲,解下腰刀擲於地上,掩面踉踉蹌蹌而去。在場數百人,只是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是夜。林泰曾於鎮遠官艙,同樣舉槍自盡。
水師兩大總兵,一前一後,竟然都已殉國!
夜色越來越低沉,林泰曾才去,又聽見劉公島小船碼頭那裡又傳來了一陣喧譁的聲音,火把從那裡亮起,火光映照之下,就看見幾個西式軍服的軍官大步朝這裡走來。
一瞧見這軍服,大家都知道是禁衛軍的軍官了。當先一個,正是當初周展階的副手,原致遠號上的魚雷二副楊澄海。當初被水師開革,投到徐一凡麾下之後也做了營官。周展階帶著三營官兵在旅順殉國之後,他就負責統帶在威海的禁衛軍三營將士。南幫炮臺綏軍,鞏軍大敗潰散。就是他帶著三營禁衛軍,配合著水師參與了反攻南幫炮臺的戰事,現在更是苦守北幫炮臺,日軍數日連續攻擊都不得下,捍衛了整個威海衛要塞的安全。
連日苦戰,這幾個軍官都是軍服破碎,血跡泥土殷然。一個個卻還是腰板筆直,眼神中銳氣逼人。九月二十五日朝廷電諭傳來,他們就當沒瞧見。其餘陸師士氣都大受影響,幾乎無法再戰,要不是他們仍然堅持抵抗,死守北幫炮臺,繼續進逼的日軍,這個時候,說不定已經佔據了威海!按照楊澄海的話,對朝廷的電諭就一個態度:「滾他媽的蛋,咱們到這裡,只聽徐大帥的令,什麼朝廷,徐大人可沒讓咱們投降!」
走在楊澄海他們前面的,卻是丁汝昌的戈什哈。一個個眼眶紅紅的,只是埋著頭在前面帶頭。看來是丁汝昌親自下令,請他們趁夜渡海,從威海衛到劉公島上的。也不知道丁汝昌特特叫他們過來幹嘛,難道讓楊澄海他們跟著水師一起投降?
正鬱郁得不知如何發洩的水師將備們看著楊澄海和丁汝昌的戈什哈們走過來的時候,頓時嗡的一聲圍了上去。有的拉著楊澄海就問。
「怎麼,你們也要投降?」
「你們不是隻聽徐大人的麼?」
還有的人圍住丁汝昌的戈什哈,彷彿對著的就是丁軍門,個個眼睛發紅。
「丁軍門怎麼可能下這種令?」
「咱們要見丁軍門!」
「水師還能打!船沉了咱們打陸戰,陸戰打不贏了咱們殉國!學水師二十年,沒學過掛白旗投降!」
「劉總兵殉國,林總兵也要跟著,丁軍門知道不知道?」
「咱們水師就這麼完了?丁軍門也不說句話?」
那些戈什哈們被圍著不知道說什麼,楊澄海卻硬梆梆的回答:「投降?降他媽的蛋!是徐大人有電報到了丁軍門這裡,咱們奉命到劉公島接令的……誰愛降誰去,老子不去!徐大人也不會叫咱們投降!」
楊澄海一句話彷彿丟進了火藥桶裡面,已經憤懣得彷彿要爆炸的這些水師軍官頓時被引燃,不知道誰就帶頭振臂高呼:「徐大人有骨頭!禁衛軍有骨頭!咱們他媽的沒骨頭!」
「咱們要見丁軍門!」
「丁軍門給句話!」
「什麼朝廷,什麼中堂,什麼軍門!咱們要賣命,要扔了這個腦袋,都沒地方扔去!」
吼聲越來越大,混雜成一團,不僅僅這些軍官,周圍計程車兵也呼喊了起來,直入夜空。情緒最為激動的人,已經砰砰的撞著提督衙門的大門。
吼聲到了最高處,那兩扇深鎖的大門一下從裡面開啟,火光照耀之下,就看見丁汝昌一身官服,頂戴整齊,緩步走了出來!
他已經憔悴得完全脫了形,臉色鐵青,捏著自己的朝珠。凜然站在那裡,和李鴻章長得很像的三角眼裡精光四射,死死的看著群情激憤的將備官弁,從左緩緩掃視到右。
丁汝昌提督水師二十年,積威之下,將備官弁的聲音一下停頓,慢慢的退了開去,只是一雙雙眼睛,還投在丁汝昌身上。整個提督衙門之前,黑壓壓的都是人群,卻鴉雀無聲,只聽見火把火苗呼呼被風吹動的聲音。
「怎麼?想聚眾作亂?想當亂臣賊子?國勢已經如此艱難,你們還想脅迫朝廷,脅迫本軍門?」
人群當中一片死寂,數十年的忠君教育,可不是說說那麼輕鬆的。要不是徐一凡成軍伊始,就在一個無法無天的環境,軍官團和手下主體,更是對大清這個異族統治者感情淡薄的南洋知識青年。再加上禁衛軍從誕生伊始,那個朝廷的逼迫打壓就沒斷過,再有感情也沒了。他的麾下,他的團體斷斷不會將他徐一凡的命令放在高於朝廷命令的地位上。
可是對於北洋水師而言,卻不具備徐一凡這個條件。
丁汝昌站在那裡,竟然沒有一個人再逼問出聲。那些將備們按著佩刀,只是喘氣。不知道過了多久,鎮遠艦副管帶楊用霖突然哭倒在地:「軍門……咱們只求您帶我們去死啊!我們只求有個死所……朝廷,中堂,怎麼就不讓咱們安心去死?為什麼,連為這個國家,為朝廷去死,都這麼艱難?鄧正卿,我好羨慕你,你死得其所,留下咱們這些人,卻是烏龜王八蛋!進不得祖墳,見不得祖宗!」
夜色當中,楊用霖的哭聲傳得老遠,引起唏噓一片。不少水師軍官氣滿胸膛,按刀同聲一哭!
國破已如此,我何惜此頭……可是國家朝廷,卻偏偏不要我們的腦袋,我們這腔子血!
丁汝昌卻只是冷冷的看著這些大哭的漢子,神色絲毫不動。半晌之後,他才緩緩抬手,從楊用霖開始,一個個的指過去:「楊用霖,何品璋,曹嘉祥,池兆濱,陳成捷,嚴復,沈叔齡,戴錫侯,曾成泰……」
他一個個的報出名字,這些人,都是北洋水師骨幹,也是最為得力,最為有能力的中層骨幹,官銜自副將以降,直到都司守備。也是在投降令下達之後,鬧起風潮最兇,最不願投降的北洋水師精華!其中曾經出洋留學的軍官,都大有人在。
這些人被點到名字,都下意識的挺直了腰板,誰也不知道丁汝昌要幹嘛。
等了好一會兒,丁汝昌才點完這些名字,到了最後,他才冷冷道:「你等劣員,作戰不力,更不從朝廷法度,目無尊上。本提督早已具折朝廷,將你等一一彈劾開革!從現在開始,你們就已經不是北洋水師的人了,頂子留下,人都滾蛋!」
「軍門?」
丁汝昌不動聲色,只是冷笑:「投降的事兒,用不著你們來,我來就可以!中堂受朝廷深恩,我丁禹廷也受朝廷深恩,再加上中堂的私恩深重。我來當此秦檜,當此石敬瑭,當此吳三桂!你們都給我滾得越遠越好,再也別回來!」
他的話越說越快,火光之下,老眼當中滿滿的都是水光。目光再也不敢和這些麾下軍官碰上,卻看向了楊澄海:「你們大帥的命令,轉給你看的,記明白了?轉告你們大人,讓他好生做!咱們做不好的事情,就看著他了!趁著夜色,你掩護這些被開革的劣員,還有私自逃散的北洋兵弁,潛越出此死地,你們大人說了,在天津,在上海,都有人接應安置!聽明白了沒有,快去,快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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