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的隊伍行進在黑色的土地上,從越過鴨綠江開始,禁衛軍前進的步伐就未曾稍停。參謀本部選擇的道路是由安東出發,經鳳凰,連山關,摩天嶺一帶直趨遼陽,再轉而向牛莊田莊臺一線。當然前提是,他的大軍趕到的時候兒,那裡清軍在遼南的最後防線還沒有被突破!
這條道路雖然從直線距離上面來說不是最近,但是有較為完備的從奉天一直通往中朝邊境的道路。徐一凡編練出來的禁衛軍以馬克沁機關槍為火力骨幹,使用的彈藥基數也比一般部隊來得大,這樣的通行條件便於攜帶較多騾馬和儲備——他可不想再站在隊伍第一排再上刺刀衝肅川裡了!
夏日的陽光下,隊伍如飛一般前進,在乾燥的道路上捲起了滿天的煙塵。在各個路口負責指揮交通的軍官滿頭滿臉熱汗的吹著哨子。隊伍經過這些路口,就毫不停留的沿著正確的方向繼續前進。在野戰部隊的後面,是幾乎將道路塞滿的騾馬大車隊伍,穿著白色衣服的朝鮮民夫也同樣盡力的緊緊跟著。
道路兩側的田野裡面,騎兵往來穿梭,傳遞著不同的命令——騎兵主力已經交給姜子鳴帶走,剩下的也只能作為通訊使用了。為了偵察警戒,徐一凡還特特調了一些南允容體系的朝鮮花馬隊,這些人馬當年也是中朝兩頭活動,東北情況透熟的————調藩國之兵,歸國勤王,也是正理啊!更別說還加倍的將南允容體系捆在他徐一凡的戰車上面了。
三天的強行軍,每天行軍時間在十六個小時左右。先頭部隊已經到了連山關一帶,眼前已經是一片山嶺,摩天嶺要隘橫在其間,過了摩天嶺,前面就已經是遼中平原!
※※※
「大人,連山關一帶守將毅軍齊字營統帶馬金敘,奉天練軍摩天嶺城守尉嘉善,參見大人!」
徐一凡正坐在自己營帳裡面,錘著自己的腰。饒是他這兩年東奔西走,馬術大漲,還跟著禁衛軍第一鎮左協進行了回師安州的急行軍,但是三天的急行軍,還是一個苦活兒。士兵到了地頭就可以休息,可他還得做領袖統帥狀的去巡營,回來還得和楚萬里他們會商,戰事多變,牽扯到的勢力也極多,回師除了打鬼子,還有的就是要撈到足夠的好處,腦子也沒有半分時候能在休息——篡清這活兒真他媽的不是人乾的,下次誰愛穿越誰穿去,別找老子了!
他在那裡張著腿捶腰,溥仰陳德要來幫忙,給他罵開了。兩個大老爺們兒,捶腰那和打人似的,看著也沒什麼好賞心悅目的。正在yy北京城那對雙胞胎極品小蘿莉如果能隨營,就算不是她們在伺候,朝鮮小姐妹南英愛南心愛也是好的啊!
聽到又有官吏來見,頓時打斷他這難得的幻想。趕緊坐直了身子,大聲吩咐:「傳!」
一路行來,禁衛軍千里回師,他是直到鳳凰,才接到後方追送的電諭,他現在已經是奉天將軍了!而且欽差節制遼南諸軍,地方也可以全力配合。他倒是也曾幻想來著,沿路滿清地方政權全力配合他的行軍,補充糧秣,提供民夫,各地零散守軍,望風而拜,匯合於他的大旗之下。
可是沒戲,首先就是對大清朝現在的地方行政能力不要報太高的指望。他任奉天將軍,欽差節制遼南諸軍的上諭,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傳到基層地方政權呢。他現在還在吉林左近,這個地方是加倍的地廣人稀,又沒有關內那完整的流官統治的基層政權。每經行一處,找誰都找不到。糧秣草料,還得後方追送。估計要到了遼南一帶,這消耗最大的糧秣部分,才能就地補給。
其次就是那些兵,經行各地,到處都能碰到分散的守軍。吉林將軍恩銘在甲午戰事起後,就手忙腳亂的將手裡不多一點練軍,撒胡椒麵一樣放得到處都是。還下令各地,旗人聚居之處,集兵而守。恩銘的佈置實在不怎麼樣,鳳凰那樣的要點,才放了八十個練軍,三十個新募出來的土著旗兵!更不用說這些零散守軍器械之劣,士氣之低了。
禁衛軍經過,那些守兵呆呆的看著無頭無尾的黃色長龍,捲起滿天煙塵經過。好些次是禁衛軍才出現,還想聯絡聯絡守軍,這些傢伙就將器械彈藥丟個精光,拔腿就跑!
徐一凡對擺擺欽差大臣,奉天將軍的威風全然落空,本來還想召集點守軍,別的不能幹,至少還能徵發掩護民夫轉運物資吧!
他就在心裡安慰自己,清軍主力集結於遼南,補給也在朝那裡運,自己奉天將軍的屬地也是在那一帶。到了那兒,再使這個威風去吧。
直到今天,才總算真正有人來拜。遼南諸軍的情況,朝廷都有通傳。現在名義上遼南一帶,是四川提督白髮老將宋慶在節制諸軍,馬金敘可是他毅軍帳下大將!
隨著徐一凡一聲傳字,兩個戈什哈轉眼就引了兩人進來,當先一人四十來歲年紀,矮小敦實,戴著紅頂子,穿著總兵服色的五雲褂,看了坐在那裡的徐一凡一眼,頓時就打千下去:「標下武威鎮總兵馬金敘,參見徐軍門!」
他身後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一身五雲褂漂漂亮亮,利利索索,沒戴帽子,腦門兒鋥亮,辮子似乎還上了油,手裡搖著馬鞭,笑嘻嘻的道:「您就是咱們旗人的新奉天將軍?朝廷這道旨意新鮮啊!不知道大人是哪個旗的?咱們關外八旗不比關內,只認本主兒,增琪大人是咱們鑲白旗的本主兒都統,大人要是鑲白旗的,咱們磕個頭也沒什麼……」
徐一凡站起來,掃了那小子一眼。大清二百多年下來了,八旗體制崩壞得也差不多了,還什麼佐領參領的,豈不是笑話!旗職佐領的,給驍騎校出身的當手下,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這個想必就是摩天嶺的城守尉嘉善,瞧著就是一副來找不自在的樣子。他也不理他,伸手就扶起了馬金敘:「馬大人,起來說話吧……你們怎麼守在摩天嶺?日軍主力集結於蓋平,就算想打遼陽,也是經過鞍山,怎麼會繞道從摩天嶺攻擊?宋大人怎麼調兵的?」
徐一凡臉上笑嘻嘻的,語氣卻有些森然。馬金敘偷眼再看了眼前這個已經名動天下,號稱大清異數的人物——當真是年輕得出奇,二十郎當,居然已經以漢人身份當了奉天將軍,五個欽差在身上,人際遇如此,有什麼好說的?
不過這位當真帶的是一支強兵,誓師不過幾天,兵鋒已經到達摩天嶺!一路進營,營伍之整肅,器械之精良,還有照面的那些一身樣派,皮靴鋥亮,眼神銳利的軍官和戈什哈,瞧著都讓人有些膽寒。
「回軍門的話,這是增琪大人的調遣,一定要宋軍門抽兵,將遼中一帶遮護安全……」
看來宋慶在他到來之前,節制遼南的名義,也不怎麼靠得住啊……自己也來節制遼南,又會怎麼樣?
徐一凡摸著下巴,輕輕一笑:「宋軍門如何?朝廷轉發的電諭,已經收到了麼?田莊臺那裡大營如何?」
幾個問題,馬金敘沒一個好回答的。
難道說遼南諸將,在接到電諭之後,都心裡不爽。大家都是宿將,居然要受一個二百五的節制?
難道說田莊臺那裡的大營,亂紛紛的集結了十來支不同名號的軍隊,宋慶的毅軍主力,豐升阿的吉林練軍,依克唐阿的奉天練軍,旅順金州敗退下來的徐邦道等人的營頭,還有武毅銘軍,齊字練軍……再加上都說不出名號的各種新募營頭?
難道說宋慶揹著暫時節制諸軍的名號,其實誰也不服從調遣。難道說近日已經無一分一毫的餉物轉運過來,無一分一毫的器械補充,諸軍軍心浮動,新募營頭毫不能用,增琪在位的時候還要不住添亂。當面日軍兵力厚集,一旦補充完畢發起攻擊之後,誰也沒有信心都守住田莊臺一線?
徐一凡此來,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笑話兒呢。
馬金敘張口結舌一陣子,最後還是一個千打下去:「標下鎮守摩天嶺,什麼都不知道。標下只等軍門吩咐……只是標下只有兩營兵,六百人,彈藥器械也不齊全,求軍門賞撥,標下各營才好頂用。」
旁邊的嘉善見是一個話縫兒,笑道:「著啊!這事兒得好好說道說道。咱們奉天這次旗營也都上陣了,朝廷是一個銀邊兒,一個銀渣兒都不見。皇帝還不差餓兵呢。咱們奉天旗營兩三萬人,兄弟手下就有大幾千,大人既然是咱們的奉天將軍,這欠著咱們的三個月旗餉,還有開拔費,安家費,鹽菜銀子……也都該賞發了吧?兄弟替著奉天幾萬八旗老少爺們兒,就求大人了!」
一邊說話,他一邊就裝模作樣的要打千下去。
徐一凡冷冷轉頭:「跪好了!這是軍營,見上司是這麼禮兒麼?」
嘉善不過才略略的彎了一條腿,聽見徐一凡這句話,一下就蹦了起來:「上司,發了餉才是上司!」
徐一凡冷淡的擺擺手:「所有動員的旗營,全部遣散!我指望不上你們。」
「遣散?你算哪根蔥?咱們兄弟白吃幾個月辛苦了!姓徐的,嘉太爺撂句話在這兒嘿,你要不把餉補上,爺和你沒完!」
嘩啦一聲,幾個戈什哈掀帳而入,溥仰陳德當先,一把就掐住嘉善脖子,朝他腿彎踹了一腳,力氣之大,讓這傢伙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這小子猶自不服氣,還在那裡翻白眼:「你動我們旗人一下試試?到北京告不死你!」
徐一凡一笑,饒有興致的揮揮手,讓溥仰陳德他們閃開,和藹的靠近了嘉善:「小子,你知道老子在南洋,在朝鮮殺了多少人麼?」
不等嘉善回答,他已經重重一腳踹下,大聲怒吼:「在南洋,老子用大炮轟死了幾千,在朝鮮,老子殺的人夠把鴨綠江填平!兩萬多鬼子,屍骨夠堆成一座山!你們以為這麼一個爛攤子,我徐一凡就收拾不了?無非再是人血開路!誓師歸國,葉志超和衛汝貴說殺也就殺了,不差你這麼一個小爬蟲!」
「溥仰,將這小子綁下去,抽他!陳德,去傳我命令,沿途旗營,全部繳械解散!誰敢抗拒,拿刺刀穿!」
兩人大聲領命,溥仰一隻手就將嘉善提走了,扔在帳篷外面,伸手就奪過了他手上馬鞭,還好整以暇的問他:「小子,滿洲老姓是什麼?」
嘉善已經給嚇糊塗了:「……舒……舒穆祿……」
「老子姓愛新覺羅!徐大人叫我咬誰我就衝誰汪汪,打了你省得你委屈!」
徐一凡的帳中,就聽見帳外傳來嘉善的慘叫,還有皮鞭挨肉的聲音,轉眼間就是幾十鞭子下去,還沒有個停的時候兒。接著又傳來了軍號調動部隊的聲音,毫無疑問,是去繳械解決守摩天嶺的旗營去了。帳外腳步聲錯落,卻是楚萬里李雲縱他們這些親信軍官聽聞徐一凡咆哮,趕來看個究竟。
每個軍官過來,都掃視了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的馬金敘一眼,這些年輕剽悍,全洋式軍裝的軍官們一到,帳中肅殺之氣又多了幾分,尤其是李雲縱那冰冷的目光落在馬金敘身上,更讓他渾身如針刺一般。
徐一凡聽了一會兒,楚萬里的目光也正好投了過來,這小子露出壞笑,上前一步低聲道:「立威?」
徐一凡瞪他一眼,在心裡嘆了口氣:「爛攤子啊……」
他走過去拍拍馬金敘肩膀:「起來……馬大人,我也不要你隨軍進發了,鬼子咱們禁衛軍包打!你留在這兒,徵集糧秣,轉運到遼陽一帶,我給你手令。我將在遼陽設立後勤總基地,你到時候就聽我派駐留守遼陽的人命令……都是當兵的,打人沒見過?跪著幹什麼?起來幹你的事情去!你這個營頭的欠餉,我包了!」
這個時候馬金敘還敢指望什麼欠餉,忙不迭的磕頭行禮,爬起來恨不得早點離開這個軍帳。他後退著走出大帳,眼睛餘光已經瞧見嘉善都給打成爛柿子了。再不敢多說什麼,掉頭就跑。
軍帳之內,一片寂靜。所有軍官都看著摸著下巴在那裡踱步的徐一凡。半晌之後,楚萬里才低聲道:「遼南諸軍的情況,比咱們想象的更加不堪啊……」
徐一凡點點頭,走到帳篷裡掛著的大幅地圖前面。手指在遼南那裡滑動:「……田莊臺,牛莊……日本第二軍如果摧破這裡的守軍主力,進窺遼西走廊……」他再將手指指向了山東沿海:「……再有一支日軍登陸山東,摧破威海一帶。大清拱衛京畿的野戰主力,都集結於此兩翼,這兩處戰事失利,咱們這個大清……也就抵抗不下去了……」
楚萬里的目光盯著徐一凡,難得的認真問道:「大人,你怎麼能如此確定?」
徐一凡苦苦一笑:「我就是知道。」老子他媽的是穿越來的!
他呆呆的望著地圖:「我已經收拾了朝鮮的鬼子,我大張旗鼓的誓師回援,希望能鼓起一點士氣,但是一路行來,不過如此,還是一樣混亂,一樣不堪……我真想帶給歷史一個不一樣的甲午啊。不知道姜子鳴他們能不能拖住日本徵清第二軍發起攻擊的步伐?不知道我們還來不來得及?」
楚萬里一笑:「大人,都走到了這步,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無論戰事進行得如何,天下人都將知道,只有我們禁衛軍,才是中流砥柱!」
徐一凡點點頭,看向李雲縱:「看來咱們真是要包打遼南的鬼子了,雲縱,即使在我們及時趕到之前,日軍就已經摧破田莊臺一帶遼南諸軍主力,你有沒有信心帶著禁衛軍將他們打回去,將他們壓縮回金州旅順,甚至將他們殲滅!」
「大人,我對此深信不疑!」
徐一凡點點頭。
甲午啊甲午,雖然心裡面明白,這個大清敗得越慘,對他後面的道路就越有好處。可是……現在多了一個我和這支禁衛軍,你們就不能稍稍爭氣一點?敗得少一點,國家元氣少傷損一點?在我打掉這支徵清第二軍之前,就不要那樣屈辱的求和?
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就算理智告訴徐一凡自己,他建立的威望已經足夠了,回援國內的姿態也已經做出,只要能按著日本徵清第二軍側翼,打幾個小勝仗,坐等甲午結束,就足足可以。
可是他還是派姜子鳴他們先期出發,盡一切可能拖住第二軍前進的步伐。拼命的督促這禁衛軍疾馳而回,自己也沒少走半步路。甚至以跋扈強硬的手段立威,從一開始就試圖給遼南諸軍一個鎮懾,大將他殺過葉志超和衛汝貴,旗人他也沒放在眼裡,只要你們敢不好好打仗,他不在乎多砍幾個腦袋!
不這麼做,他對不起禁衛軍殉國的將士,對不起麾下這些年輕軍官們殷切的目光啊。
算了,反正老子前世也當過憤青。馬基雅維利那套完全從利益出發的行事準則,還是等打完鬼子再說吧……
※※※
頤和園,樂壽堂。
今兒慈禧卻不在樂壽堂內,恭親王奕欣去世,喪條報上來,這樣的人物,慈禧也要去撫慰,還有賞賜什麼的。嫂子和這六兄弟分分合合的折騰了一輩子,奕欣撒手,慈禧也很是掉了幾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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