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烽火處處

小松少尉也是藩士家庭出身,讀過一點漢書,更在士官學校內讀了近代西洋的歷史。在這懊熱的天氣下,他眯著眼睛看著這幾百名穿著灰布短打扮馴服前行的民夫,在看看東北這鬱鬱蔥蔥的山崗,黑得流油的土地。年輕的少尉忍不住就不合時宜的大發感慨。

「……真的如松戶、月照諸先賢所說,韃坦人的統治已經徹底摧毀了這麼巨大的一個國家的民氣了啊!我日本帝國何其有幸,在西洋白鬼侵逼的時候,有明治諸賢喚醒民氣,一舉締造帝國現在的面目,而這麼大一個清國,卻沒有這樣一個人物!當今世界,看來的確只有我們帝國,才能承擔起黃色人種奮起的使命!可嘆……可嘆……」

小松少尉的感慨還沒有完,突然兩邊安安靜靜的丘陵山崗上,突然傳來了一連串的唿哨聲音,接著就是白煙升騰,槍聲炸豆一般的響起!

兩粒快槍的子彈打中小松騎著的馬,胯下軍馬長嘶一聲就軟倒下來,小松肩膀上面也是一麻,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摔落馬下,他重重落在地上,下意識的一摸肩膀,手上全是血,還有幾粒沒鑽進肩膀裡面的鐵砂子。他躺在那裡,就聽見一片鐵砂子嘩嘩打出來的聲音,中間偶爾夾雜著幾粒快槍子彈的尖利嘯聲。

民夫們發出了驚惶的喊叫聲音,太平車大車撞在一起,人馬的嘶鳴喊叫聲音不可遏制的響起。

遇襲!

長久的訓練讓小松下意識的掙扎著站起,還拔出了腰間的西洋式馬刀,放眼四顧,兩邊丘陵不斷的噴吐出白煙,漫然無備的日軍騎兵人仰馬翻,少尉大聲呼喊:「開火!還擊!」

呼喊聲未了,他已經駭然的看見對面丘陵的稜線上已經翻出了一隊騎士,當先幾人,卻是穿著西式的軍服!手中馬刀反射著陽光,耀人眼目。當先的是一個高大的漢子,軍服袖子已經高高的捲了起來,露出肌肉賁突的胳膊,他單手控馬,向著這裡,發出了他聽不懂的吼叫!

從丘陵稜線上出現的正是戴君,第一次遇敵,無論如何他也要親身殺敵。他和幾個手下,衝在了打正面的日頭好杆子的前面。立於馬上,看到眼前一副人喊馬嘶的景象,看著幾百壯健的民夫只是慘叫亂喊著到處跑到處躲,和日本騎兵在不寬的道路上擠成撞成一團,能架槍出來的日本兵沒有幾個,多半都給撞下馬摔得七葷八素,就是這些突然遇襲亂成一團的幾個日本騎兵,這些民夫和他們擠成一團,卻沒有一個人向他們動手!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怒氣就是不可遏制。

「都是五尺漢子,為什麼就不起來殺鬼子?他們現在霸佔著咱們的家!」

怒吼聲中,他馬刀一舉,已經當先衝下,數名騎兵緊跟著衝下,馬刀都高高的揚在身後。接著就是漫山遍野的雜色隊子,呼嘯連天的跟著衝擊而下,馬刀,鐵尺,洋槍土槍都舉得高高的。

戴君一馬當先,盯緊了那個滿身是血站在那裡揮舞著指揮刀的日本軍官,幾個日本騎兵架槍朝他射擊,他躲也不躲,子彈嗖嗖的從他頭上掠過,後面的隊伍接著湧上,頓時將這幾個還能抵抗的日本兵淹沒。戴君已經飛快的衝到那個日本軍官身邊,他半轉身呆呆的看著他,大張著嘴巴,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被一刀連肩帶背的劈了半截下來。

「看見沒有,殺鬼子就這麼簡單!」

血雨當中,戴君怒吼。

到處都是本鄉本土的口音在呼喊,日頭好的隊子還大聲的向到處逃避的百姓招呼:「三老,四少,只殺鬼子,不傷鄉鄰!一個腦袋,五十兩銀子啊!」

二十幾個日本騎兵幾乎是毫無還手之力的被壓倒,百姓們聽著熟悉的口音似乎才從懵懂中反應過來,看著那些慘叫的日本兵,眨眨眼睛不敢相信也似。一個負傷的日本騎兵從混亂的人流當中昏頭轉向的爬出來,終於有幾個百姓撲了上去,撿起石頭就砸他的腦袋。

「我們的土豆子,我們的玉忝子,我們的麥子……不給錢就拿!住咱們的大屋,砸咱們的鍋,殺咱們的人。小鼻子……最他媽的壞!」

二十幾個日本騎兵,再遭到絕對優勢力量突襲之下,轉眼間就全部覆滅。各個隊子猶自殺得不過癮,二十幾個腦袋實在是狼多肉少不夠分,一個個當家的紅著眼睛只是瞧著戴君。

戴君胸口憤懣猶自未平,見血的馬刀一擺:「都瞧見了,鬼子的脖子也不是鐵打的!各隊子分散出去,殺其散兵,燒其糧秣,總之是讓鬼子不得安身!徐大帥的大軍,即將到來……所有賞號,隨時兌現!就是不衝著銀子,各位當家的,也衝著咱們祖宗!」他伸手摘下背上那杆讓各路好漢看得眼熱的德國毛瑟馬槍,揚手丟給了日頭好的當家的:「接著!」

那漢子伸手接過:「謝戴大當家!咱們都不是慫包,要是官家和徐大人一樣血性,咱們早幹這個了!這附近不都是咱們鄉親?戴大當家,等著數腦袋吧!」

各個隊子都是爽快,一連串的唿哨連聲,各自招呼隊伍,滾滾的就四下去了。戴君喘著粗氣回顧,除了幾十個禁衛軍騎兵拱衛著他之外,那幾百民夫都呆呆的站著,也沒人敢去收拾堆在路上的車隊。

戴君一擺手:「扛了自己糧食回家!扛不走的,都燒了!你們都是五尺長,兩個卵子也沒少,二十個鬼子就押著你們到處跑!」

幾個百姓訥訥的問:「敢問總爺是哪個營頭的隊伍?」

戴君歸刀入鞘:「禁衛軍!」

「是不是聽前面駐紮的那些總爺說的,在朝鮮殺了不少鬼子的徐大人那支禁衛軍?」

「天下還有第二支禁衛軍麼?」

幾個百姓對望一眼,再看看傲然立於馬上的戴君,突然放聲大哭:「咱們出夫,出騾馬,出糧食,出銀子,官家徵多少,咱們就運多少。幾萬總爺,鬼子來了就跑,咱們當百姓的,還能怎麼樣?要是總爺們這樣打鬼子,我們這些一腦袋高粱花子的百姓,又怎麼能遭這個罪,又怎麼捨不得這條命?怎麼咱們沒攤到個徐大人啊!」

「只要禁衛軍回來了打鬼子,咱們要糧食有糧食,要夫子有夫子,大人要送到哪兒,咱們就運到哪兒!」

「總爺們只要給撐腰,不丟了咱們跑,看見落單的鬼子,咱們也和他們拼了!」

軍人,執干戈以衛社稷。責任、榮譽、國家……這是在教導隊短期集訓的時候,徐一凡偶爾來上課,那些德國教官,楚萬里,李雲縱這些大將都會灌輸的東西。戴君他們都是大老粗,當騎兵不過就是馬快槍準能跑能熬,誰也沒聽進去。

跟著徐一凡的蒼龍旗,在朝鮮無往而不利,看到的只是朝鮮百姓敬畏的目光。轉回國內,卻看到日章旗飄揚,山河破碎,看著眼前這所有一切的景象。想想一路潰逃的清軍主力,再想想在對肅川裡發起衝鋒的時候站在隊伍最前面的徐一凡……

「徐大人……我似乎有點懂了……咱們投奔您,不過圖個出身而已,但是您帶著我們東征西殺,想要的不僅僅只是大家的出身吧?您是不是就想把這混帳的一切,都改過來?」

「……有死而已……」

他突然一笑,轉身對著麾下騎兵道:「兄弟們,咱們是不是整點兒熱鬧的,去蚰巖轉轉,給小鬼子打個招呼?」

麾下騎兵轟然應和,戴君勒馬人立而起,轉了半圈,當先而去,身後數十騎士,風也似的跟上。

是夜,蚰巖城外數處日軍徵糧隊伍受到襲擊,傷亡數十。蚰巖日軍緊閉城門,全面戒嚴。數日內不敢出蚰巖縣城半步,對蓋平一線的補給,更是完全談不上。

這樣的景象,還在遼南各地發生。禁衛軍騎兵先遣部隊,已經在遼南完全展開,陳彬在析木城,姜子鳴甚至繞到了海城附近。東北各處的馬隊源源不絕而來,襲擊展開徵集糧秣的日軍小部隊。日本徵清第二軍大山岩大將,驚訝的發現,從九月十五日開始,在一時間他和很多分散出去作為兵站的部隊失去了聯絡,烽火在遼南各地,處處的燃燒了起來。到處都在傳聞,徐一凡的禁衛軍馬上就要到來!

而在這一天的夜晚,在山東外海,榮成灣以東洋麵,在低垂的夕陽下,兩支懸掛著日章旗幟的鋼鐵船隊完成了匯合,數十道煙氣高高的直入雲霄。

日本徵清第三軍,還有才炮轟了大沽一帶的日本聯合艦隊,已經出現在威海要塞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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