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壓得人喘不過氣兒的黑暗當中,唯一給心切這場戰事的國人們的希望就是,在朝鮮的禁衛軍編練大臣徐一凡,還有他那支虎賁之師!
在遼南大潰敗之前,他就已經擊破了日軍的第五師團。
現在遼南諸軍皆潰,旅順一夕三驚,是當初徐大人分出的幾營兵,猶自守在金州以南的陣地上,死死的屏藩住旅順,要不然,旅順現在說不定早就陷落了……
現在小鬼子第三師團又從東面去抄徐大人的後路……
從八月二十六日以來,就再無朝鮮的訊息傳過來,大家都在翹首期盼。連帶著,唯一有著這方面獨家訊息的大清時報,如何能不成為天下關注的中心!作為大清時報喉舌的譚嗣同,又怎麼能不成為大家最期待的人物,就希望從他口中,能聽到朝鮮大捷的訊息!
至於徐一凡,口口相傳,都成為神話般的人物了。
※※※
譚嗣同現在辦公的,也已經是一個獨立的小樓,樓前面還有一個西洋式的小草坪。一樓大門敞開,兩個下人守在那裡,除了那些鐵皮箱裡面帶著獨家電文的工友,不得譚嗣同允許,所有人都不得入內。
草坪上面,就看見到處都站著人。以私人身份進入租界,不能坐轎子,也不能帶從人的上海道的大小官員——這是替中樞各位大佬,甚至北洋打探第一手訊息的。戴著禮貌,只是不耐煩的和聽不懂洋話的那些下人交涉的白人洋鬼子——這是各種各樣的觀察家,還有洋人報館的,甚至還有個把個領事館武官在內。進不了小樓,大家就只有不論身份,呆呆的站在那裡仰著頭朝小樓敞開的窗戶看。
窗戶裡面,那些穿著長衫的文書和大小書記,都在伏案寫作,工友送上一杯杯的濃茶,再加上熱手巾把子,負責傳遞排字清樣的工頭在一角也在等著。大家都是忙得不可開交。現在大清時報早就是好些開,還會出號外,每一處戰事都會詳細報導,還要評述,甚至對邸報上面的中樞發表的政策發表評論,多少有望的清流,都被譚嗣同延聘過來成了大小主筆。
但是大家更多的目光是看著二樓西側的一處窗戶,那裡百葉窗死死的關著,看不到裡面動靜,誰都知道,那是譚嗣同譚復生的辦公室。誰也沒有想到,當初狼狽遞解出京的這個湖南書生,現在居然有這樣舉足輕重的地位了!據說朝廷中樞就像忘了譚復生當初永世不得敘用的處分,準備再給他一個什麼功名,想延攬到朝廷裡面,被光緒親口稱為班班大才……
大家都想見他,可是這幾天誰也見不著。報館裡面傳來的口風,這些日子不見朝鮮訊息,譚先生焦灼得很呢,操著湖南腔罵人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每天早上原來雷打不動的耍一套劍,打兩套拳都不去了,就坐在書桌前面等著過來的電報——大清時報在法租界水電報局有一個專門的新聞號頭,自己的收電員譯電員在那裡等著,想從水電報局偷點訊息出來都弄不著!
一個上海道的官兒等得焦急了,也許煙癮也有點犯,吞了幾口口水,又不住擦汗:「他媽的,世道變了,什麼人現在都可以張牙舞爪了……等祖宗也沒這個等法啊!」
突然就聽見鐵門響動,一輛東洋車飛也似的拉了進來。馬上跳下來一個戴著瓜皮小帽的辦事員,旁邊兩條壯漢扶著車子一路飛跑,看來是保護著這辦事員的。就見這人手裡提著一個洋鐵皮箱子,用鏈子栓在手上,坐在洋車上也汗淋淋的。誰也不瞧就跳下車直奔向小樓,在草坪上等候的不論華洋,都嗡的一聲兒,想擠過去。誰都知道,前面下來訊息了!天知道這譚嗣同訊息怎麼這麼靈通的!他們可不知道,除了平壤那裡會給大清時報提供第一手訊息之外,南洋那些財團,遍佈整個亞洲的商業網路,也同樣負有向大清時報提供情報的責任!這些情報都第一時間向李大雄彙總,再轉發上海,加上徐一凡的軍事情報系統的蒐集,譚嗣同不掌握第一手的資料也難!
「怎麼?徐大人打勝了?是不是朝鮮的訊息?」一個官兒衝在最前面,不管不顧就衝著那辦事員嚷嚷,別人瞧都不瞧他一眼,就奔進了小樓。兩個下人在門口一堵,誰也進不去。這個地方可不敢恃強硬闖,租界當局可高看譚嗣同得了不得,稱之為中國有數在野政治家,評論家,連從來不給華人會員資格的萬國體育會,譚嗣同現在都是會員,還在那裡表演過中國劍術——誰知道洋人安的哪門子心思。現在大清時報門口執勤的,就是租界當局派來的錫克和安南巡捕!
大家到了門口,又紛紛退下來,只有面面相覷。可急死個人,朝廷和地方不少大佬,都等著這個第一手的訊息,誰都知道這場戰事牽動著朝局未來的絕大變化,他們背後的人都要站對了隊伍,早一點了解就早一點準備,可是這譚嗣同這野書生,拽得跟什麼似的!
再說了,別的不論,都是大清的官兒,好歹也盼著自己能打勝啊!現在就都瞧著這個徐一凡了!
等了好一會兒,就聽見小樓裡面一陣雞飛狗跳,等在門口的人都跟熱鍋上螞蟻似的。才看見一個下班的抄寫員,夾著小皮包臉色青黑的走出來,一個工友跟著,要送他上門口洋車。戰事緊急,報道量大,這些抄寫員撰稿的人都是輪班倒,休息也不過是到隔壁包下來的宿舍打個盹換個衣服,新聞封鎖得可嚴了。這一切都是徐一凡吩咐,譚嗣同照辦,就要這樣做,拿著架子人家才加倍高看。就是要奠定大清時報的喉舌地位,作為徐一凡將來有力的輿論陣地……才他媽的不管現在在外面等訊息的人急得怎樣要死要活的呢。
周圍的人又圍上來,那抄寫員只是不理。一個在上海道當差,知府班子的一個候補官兒一瞧是熟人,這抄寫員當初在上海灘洋場也算是什麼名士,叫做什麼什麼飄萍客的,倒是寫得一手好字,給譚嗣同延攬了過來。當初大家也是一塊兒嫖堂子的交情,這候補知府很是四海,替他會過幾次鈔。當下仗著這點交情,不管不顧的大喊:「陳翁!到底是哪裡的訊息,說一聲兒吧!都是中國人,真要把咱們急死怎麼的?是不是徐大人打贏了?」
那陳翁臉色鐵青,累得夠嗆,看了朝他喊的那官兒一眼,擺擺手又低下頭去。瞧著他那個臉色,在場的國人都是心裡一沉。又要朝前擠,那膀大腰圓工友只是護著他離開。那陳翁又抬起頭來,朝那有同嫖交情的候補知府看了一眼,用手在腦袋後邊比了一下,做了一個摸髮髻的姿勢,又扭扭腰,接著大步走開。
「朝我比個娘們的姿勢做什麼?等老子請他嫖堂子叫條子才肯說?這好辦啊,長三還是麼二都好商量,你小子報館都不能出一步,怎麼拉著你?娘們兒……憋死你個王八操的……娘們兒……女人,女人……女……難道是旅順?」
那官兒心裡一沉,不自覺的就向北望去,旅順有訊息,不問可知就是不妙。除了禁衛軍之外,大清朝野,現在有志一同的不看好那些練軍的戰鬥力。
要是旅順完蛋了,渤海海口就失卻一翼,遼西走廊葉門戶大開,戰局之劣,不問可知……旅順,到底如何了?到底誰才能挽救?偏偏那個他媽的徐一凡現在還沒有半點訊息!
那官兒咽口吐沫,只覺得眼睛都上火了,不知道怎麼搞的,就是覺著心裡沉澱澱的。說起來大家也沒沾這大清什麼好處,鹽商子弟出身,候補七八年,都是用家裡的錢,也沒覺著這一團烏煙瘴氣有什麼了不得。可是真到小鬼子欺負上門,聽到這些壞訊息,心裡還是潮呼呼的!說到底,都是自己的國啊!上了戰場,這位候補知府相信自己毫不猶豫的就想著保命,老爺吃不了那個苦頭,可是現在,就是希望能有人能挽狂瀾於既倒!
他乾脆找個地方坐下來,招手喊過從人:「去,把洋毯和老爺的水菸袋拿過來,還有四太太做的蘇式點心,老爺在這裡不走了,非要等到朝鮮的訊息不可!」
他一坐下,多少人都跟著坐下,都打算等訊息了。那官兒和身邊人寒暄兩句,總覺得到不了心裡去,不自覺的就向北看:「旅順,旅順到底怎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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