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團體利益

「楊大人,屬下也就送到這裡了……風浪這麼大,大人是不是稍歇一下,等風雨停了再出海?」

在海灘上,一群人披著油布斗篷,正在殷殷送別。海面上有一條小火輪,正在隨波起伏,船上水手都在冒著大雨固定索具,偶爾看一眼海面,臉色都有點倉皇。

這位從天津匆匆趕來的楊大人,一副文人的模樣兒,可膽子真夠大的。不僅冒著風濤,黑夜行船到了旅順,氣兒都沒喘勻,還要在這樣的氣候天色下,趁夜渡海,直奔朝鮮境內的鐵山!

他們是命不好,給點派了這麼一個差使。就算不碰見鬼子的巡洋兵船,也難說有沒有命能到!

給楊士驤送行的是北洋沿海水陸營務處的會辦道員龔照嶼,作為在北洋浮沉了十幾年的官員。他也是給這場戰事捧到這個位置上面的。原來他不過旅順船塢事宜的總辦,徹頭徹尾的事務文官。甲午戰事一起,水師上下已經縮回威海,陸師雖然也調了幾個營頭過來,但是沒人願意出來負責。誰也擔不起戰敗的責任,最後將他捧了出來!他也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幾次請李鴻章調派大員來旅順坐鎮,或者將自己職位移交給陸師將領。可是北洋中樞已經亂了方寸,誰還來管他。他也就只有認命當這個送死的官兒了。

楊士驤昨夜趕到,他還以為中堂開恩,讓楊蓮房來接他的位置,卻沒想到這楊士驤和瘋了一樣,居然是要連夜偷渡到朝鮮境內的鐵山!

握著楊士驤的手,也不知道是擔心他的安危,還是想到自己的前途莫測,龔照嶼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這個時候楊士驤卻披著斗篷,只是抬眼看著頭頂的黃金山炮臺。低聲問道:「守炮臺的,是禁衛軍的人吧?」

龔照嶼忙不迭的辯解:「這是丁軍門的節制!兄弟也是接了這個差使才瞭解的首尾,前面實在不知道哇!」

楊士驤淡淡一笑,大雨夜色當中,他臉色憔悴,眼睛紅紅的:「給他們守也罷……老哥,在朝鮮訊息未曾傳過來之前,旅順萬萬不可有失!兄弟說句擺在前面的話兒,要是獨獨咱們北洋一個敗報又一個敗報傳出來,而其他地方還是傳捷,負擔責任的北洋大員,中堂就要他們的腦袋!」

一句威嚇的話嚇得龔照嶼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連安居燕坐,風流儒雅的北洋智囊楊士驤都冒這種奇險不知道去做什麼了,李中堂要砍人腦袋的話兒,那還真不止是說說而已!

慢著……楊蓮房的話中意思是不是,如果其他地方傳來戰敗的訊息,他們旅順這裡萬一有點什麼不測,責任就小了許多?

都是官場打滾這麼久的人了,聽話中深意的本事都是一流。龔照嶼疑惑不定的看著楊士驤,眼珠轉來轉去。楊士驤淡淡一笑,拍拍他的手背,說出了最掏心窩子的話兒:「龔老哥,你以為兄弟瘋了?兄弟這還不是為了我們這個北洋奔走!成敗譭譽,都不計較了。離了北洋,我們這些人什麼都不是哇!兄弟跟在中堂身邊那麼多年,跟著中堂名滿天下,但是也怨滿天下!走到這一步,退下去也難哇……多少人跟著北洋有吃有喝有權,兄弟就是為了這些放不下這權位的人奔走啊!今天風浪這麼大,還是要舍了這條命前行,怕的是遲一步,在鐵山碰不到該碰見的人!」

說罷,就是一拱手,轉身就上了那條小火輪。火輪的機器已經鼓足,嘟嘟的噴著黑煙,就要起錨和風濤搏鬥,龔照嶼呆呆的站在那裡,只是拱手。楊士驤又轉過身來,雙手放在嘴邊,用盡平生氣力大喊:「老兄!今天是八月二十二,八月三十日之前,旅順萬一有變,說什麼你也要撐住!旅順一帶,萬不可失!」

龔照嶼渾身一個機靈,大聲也喊了回去:「八月三十日以前,會有什麼變故?」

楊士驤卻再不回答,轉身下了船艙。

岸上一干人等,都傻傻的看著那條小火輪啟航,沒入了風濤當中。海濤拍岸,風雨呼嘯,每個人身上心上,都是冰冷。

這條火輪,在海上劃出了一條筆直向東南的航線,直奔離鴨綠江口並不遠的鐵山,明日天明之前,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就能抵達……

在離這條火輪相隔數百海里的地方,另外有一支龐大的艦隊和船團,正在以與它截然相反的方向,直撲大連灣!也是在明日天明之前,就能到達他們跨海奔襲的目的地!

※※※

「中堂!」簽押房門猛的一下被踹開,就看見張珮綸氣得渾身發抖,舉著一張邸報就衝了進來。

簽押房內已經聚集了前來回事的北洋官員僚佐,聽見這個動靜,都停住了動作,只是看著張珮綸直直的衝進來。

李鴻章端坐在公案後面,他已經收拾起在自己內宅書房的沮喪老態,神情莊重自若的坐在那裡,提筆批著公文。看見張珮綸進來,他也是一怔:「幼樵,怎麼了?」

張珮綸臉色鐵青,手一揮:「都出去!」

他當年就曾經當過欽差大臣,朝中清流首領,現在又是李鴻章女婿的身份。一般北洋僚佐,還真沒有敢和他叫板的。往日張珮綸恂恂儒雅,也不大參與北洋具體事務。現在這麼一發威,所有人都訕訕的準備退出去。

李鴻章卻一拍公案,板著臉大喝:「幼樵,你怎麼這麼輕狂?我的簽押房,也是你胡鬧的地方?撒脾氣到其他地方去!都在這兒,看他要說什麼!」

那些北洋僚佐全部站住,走又不是,留又不是,說不出的尷尬。誰知道你們丈人女婿在一起鬧什麼意氣,這家務事也要咱們當屬員的評理?

張珮綸掃視一眼,將那邸報拍在桌子上面:「朝廷為什麼發邸報,說準中堂所奏,調離葉志超衛汝貴兩員離開平壤軍前,陸路回京議處?中堂,難道你真準了楊蓮房那喪良心的主意?」

李鴻章臉色大變,拿起邸報匆匆看了兩眼,拍案大呼:「蓮房誤我!」

張珮綸冷笑一聲:「那奏摺不是中堂您發出來的?」

李鴻章已經呆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張珮綸定定的看著他,忽然一拱手:「中堂,楊蓮房這是在把你朝絕路上面逼啊!就算中堂不知道這件事情,這滿室僚佐……」

他環指了一圈,咬牙大聲繼續:「……也就是他們!就是中堂您親手養育起的這個北洋團體!數十年,這個團體已經牢不可破。什麼事情的考慮,也惟有從這個團體出發,完全視大義於無物!沒有他們形成一股合力配合……我們就算這事情全是楊蓮房做的吧,沒有他們這些北洋既得利益團體的支援,楊蓮房能有膽子冒中堂之名發折?沒有他們的支援,楊蓮房能從掌印司員手中拿到中堂的關防?只怕中堂您也是睜一隻眼閉一眼,想阻止卻又沒阻止罷了!中堂,這是國戰!」

說罷,他猛的拂袖,轉身就要走。

「你去哪裡?幼樵?」

張珮綸回首苦笑:「中堂,北洋已經暮氣深重,這條船,看得早的人就該跳下去了。私誼是私誼,這輩子我都報答中堂不盡,我只有去徐一凡那裡,為中堂身後之事補救一二了!只有這樣,才是聊以報德!」

李鴻章輕聲叫住了他,他臉色蒼白,低低道:「幼樵,我給你調條火輪船吧,掛英國旗幟的,讓你最快時間到平壤……我老了,離不開這條船了。看到徐一凡,告訴他一聲,我李老頭子瞧著他能做出什麼樣子來!」

張珮綸微笑拱手,一揖到地,轉身便行。

簽押房內一片安靜,李鴻章蒼白著臉,又批了一份公文,彷彿一切如常。這份公文批完,他突然哇的一口血吐了出來,那些屏息靜氣的北洋僚佐忙不迭的湧上:「中堂!中堂!」

李鴻章卻藉著吐血一拍桌子站起來,嘴角猶自殷紅:「好好好……我李鴻章成就了北洋,最後也毀於北洋,真是好圓滿!真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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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