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二日。
第五師團開始前期戰術動作,先頭步兵以大隊為單位展開,控制通往洞仙嶺主陣地的通道上各處要點。禁衛軍展開的騎兵部隊在和他們短暫交火之後,慢慢收回騎兵的威力搜尋幕,退向自己主陣地兩翼。
雙方先頭部隊展開的交火都很短暫,也不甚激烈。徐一凡的禁衛軍騎兵從馬賊改編過來,中間還有不少南允容的朝奸。對正規會戰也並不熟悉,騷擾偵察倒是一把罩。徐一凡也沒強求他們要對日軍騷擾得如何厲害,能傳回情報就可以了。
所以在日軍第五師團所部看來,禁衛軍的騎兵和淮軍騎兵比也沒強到哪裡去,一旦展開火力,對方也就很快退下去了——一點也不堅強。
日軍在八月十三日的時候,已經控制好了出發陣地和輸送通路。因為日軍第五師團基本上可以算是輕裝,並沒有太多的騎兵部隊。也並沒有展開太大的出擊陣地,側翼也沒有刻意的要完全清掃乾淨,一方面是為了集中兵力,一方面也是的確沒有這個顧慮,只要發起主力攻擊,還怕拿不下洞仙嶺一帶?
八月十四日的時候,日軍各級官佐開始看陣地,炮兵進入射擊位置。按照戰後日本軍官的回憶,當時他們看到眼前龐大整然的防禦體系,那層層疊疊的鹿砦,當時的感覺都是「shock」「呆然」「惶恐」諸如此類的名詞。
當即野戰部隊軍官要求總攻擊延遲一日,而且再度縮小正面,選擇洞仙嶺主陣地上一處標高七百餘米的,較為平緩的山地陣地作為主要突破點。以巨大的動量,超過對方火力容納量密度的兵力,一舉求得突破。這一處山地的位置也相當不錯,在上面可以縱射相當長的禁衛軍防禦戰線。按照過去的經驗,只要達成突破,清軍必然會動搖後撤。越過洞仙嶺之後,就是大同江的平原了。
八月十四,十五日兩天。日軍發瘋一般的修整前進道路,將彈藥兵力都運上去,讓出擊陣地可以容納足夠的步兵。並且發起了一些小規模的攻擊,為的是清除一部分陣地前面的障礙物和鹿砦。雙方都是步槍對射,夾雜少量的火炮互相轟擊。日軍清除了相當一部分鹿砦。而禁衛軍的抵抗也就是那麼回事,沒有動搖撤退,也絕對不很劇烈。
八月十六日凌晨三點,日軍主力開飯。還是大米和麥子混雜的飯糰,一人四個,老底子都掏出來了。所有士兵狼吞虎嚥的吃完。在一個個軍官的帶領下,士兵將攜行的背包交給各部大行李縱列,進入出發陣地。
按照山縣有朋和野津道貫的計劃。在這個在日軍軍史上被成為虎高地的山地防線前面,一次性投入兩個步兵聯隊發起衝擊!第五師團現在的火力大部,包括十九門七釐山野炮,也都集中在這裡!
一個聯隊作為總預備隊,一個聯隊以大隊為單位,在其他方向發起牽制性攻擊。師團直屬其他單位,包括工兵大隊,騎兵大隊等部,作為側翼掩護。
第五師團豁出全力,準備一舉突破整個洞仙嶺防線!
凌晨四點,日軍大部已經進入離虎高地並不遠的出擊陣地當中。這個出擊陣地和虎高地有一個不高的山頭阻隔。從出擊陣地到虎高地之前,大概有兩千多米的衝擊距離。在日軍這方的山頭上,已經清楚了數條前進道路。炮兵也安置在山頭上面。
朝鮮夏日,晝長夜短。在凌晨四點多鐘,已經感覺到天色微微有些明亮了。出擊陣地上,不聞咳唾之聲,只有刺刀步槍互相輕微碰撞的聲音。大隊大隊的人擁擠在一起,互相緊張的看著,默默的緊著鞋帶和袖口綁腿。軍官們不敢用哨子召集隊伍,只是將命令一個個低聲向後傳去。本來蝟集在一起的步兵,分頭爬上山頭,從山的稜線到反斜面,全是屏息待命的軍官和士兵。長草灌木從中,軍官們頭上綁著長長的白色布帶,互相對望,默默握手。
離出擊陣地不遠處的一個山頭,山縣的指揮位置已經從瑞興府移到了這裡。整個下半夜,他和參謀一直站在這裡,雕塑一般舉著望遠鏡向前望去。只是偶爾調整一下目鏡的倍數。胖胖的野津道貫師團長沒有和山縣一起,卻是盤膝坐在地上唸了半夜的金剛經。
不知道過了多久,山縣才放下望遠鏡,轉頭看著野津道貫:「野津君,就要開始了!」
野津開啟懷錶,時針和分針,就要重合在五點的刻度上面!
※※※
被日軍稱為虎高地的陣地,在禁衛軍自己的稱呼當中,叫做七二九高地。標高是七百二十九,但是當地海拔一般都是五百米開外,衝擊到山頭主要陣地不過就兩百來米高。因為這裡的衝擊道路較為平緩,而這個山頭又起著陣地樞紐作用,禁衛軍第一鎮左協第一標一個主力營就放在這裡。
李星現在已經被提拔為營長,以他徐一凡小舅子的身份,被放在這個要衝之地。徐一凡已經板著臉給他下令:「要不你守住陣地活著,要不你被打死我給你報仇,要不就是你逃下來給我砍了腦袋,我和李璇離婚(他們倆正確來說還沒結婚呢)……三條路,你選哪條?」
李星當時立正回答:「大人,屬下還等著喝大人喜酒呢!人不到,魂也到。反正不會給大人砍了腦袋!」
因為徐一凡戰術偵察力量的絕對優勢,日軍動向完全在掌握當中。兩日前就判明瞭日軍的主攻方向,第一營的兵力火力又得到了加強。全營配備的馬克沁重機關槍增加到了二十四架,全是詹天佑修械所改造的用無煙火藥的新式馬克沁機關槍,故障少而射程遠。在李星第一營的背後,還集結了兩個營的預備隊——從其他陣線抽出了不少力量。由張旭州這個協統親自掌握。徐一凡以降禁衛軍高層軍官,全部壓在這後方直遠處壓陣。雙方都在等候即將到來的碰撞!
八月十五日夜,李星所部已經得到了陣地徹夜的命令。凌晨以後,隨著觀察到的日軍動向,陣地徹夜再度加強。所有官兵全部進入陣地,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黑沉沉的一片。炮兵也轉移了陣地,朝著這個方向儘可能的集中。蘭度的炮兵教導營幾乎全部都在這裡了。守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在禁衛軍的前進指揮部,徐一凡和李雲縱楚萬里在凌晨兩點多鐘就已經就位,大倍數望遠鏡全部架設了起來。這個山頭標高比七二九高地還要高,可以直視整個戰場。山頭上面,連警戒的戈什哈都神色緊張,握著步槍僵著一張張臉,死死的看著遠處。
徐一凡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最後還是無奈的放了下來,他戰場感覺不好,天色又黑。看出去地形都差不多,就是山地丘陵。怎麼也分辨不出哪裡地形有利於衝擊,哪裡可以展開多大的兵力,最激烈的戰事應該會爆發在哪裡。
不過架子還是要撐著:「嗯……不錯,警戒得很嚴密。鬼子會來多少?三千?五千?」
旁邊楚萬里噗哧一笑,徐一凡老大不樂意的轉頭看過去的時候兒,他已經板起了臉。李雲縱不言聲的舉起望遠鏡:「大人,看您直前方四三零零處,那裡應該是日軍的主要衝擊道路和炮兵射擊火線。七二九高地前方戰場並不是特別的大,估計日軍展開兵力應該是一個步兵聯隊,一千五百左右的步兵發起密集波狀衝擊。十餘門火炮掩護射擊。再多,戰場就不大擺得下了……我們一個營配備如此強的火力,只要沉著應該沒有問題。配合以時機恰當的逆襲,我們可以將日軍攻擊主力打垮!來一次讓他們碰碎一次,讓第五師團在這裡將血流乾!」
在徐一凡身邊的還有那些德國顧問軍官,都紛紛的舉起了望遠鏡,看向李雲縱所指的方向。他們都已經看過無數次這裡的地形了,紛紛點頭表示贊同。徐一凡又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他媽的那個四三零零到底在哪裡?怎麼就是黑糊糊的一團?
算了,老子擅長的是將將,又不是將兵。徐一凡悻悻的想,偷眼看了李雲縱一眼。這個英挺的青年正舉著望遠鏡,身姿筆直的望向遠方。臉上線條如同刀砍斧鑿一般鮮明,身形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晦暗的凌晨天色當中,名將之姿,顯露無遺。
嫉妒啊……
旁邊楚萬里的聲音又清亮的響起:「也難說鬼子會不會發瘋……我想他們大概也是一錘子買賣了。什麼家底大概都拿得出來,我判斷這次攻擊其他的地方的牽制會很微弱,鬼子會以超過戰場容量的高密度發起衝擊!哪怕拿人命填,也要填開咱們的防線!」
李雲縱回頭,看著楚萬里,居然露出一絲微笑。徐一凡又嫉妒的發現李雲縱笑起來居然英武到了極點,放在他那個時代,不知道多少小女生和孰女人妻會為之發狂那種。
「其實我也期望鬼子能發瘋一次,那下面的工作就輕鬆了很多。」
兩人對視,都是一笑。晨風吹過,在這個時候,禁衛軍的雙璧,年輕得耀眼。
喂喂喂,你們老大在這兒!徐一凡在心底都已經無聲的吶喊起來了。板著臉掃視了這對斷背山一眼:「什麼時候開始?」
楚萬里聳聳肩膀:「五點!天色初白,視線開始清晰。正常人這個時候警覺性也最低。陣地徹夜到這個時候兒也該困了,就是這個時候,發起攻擊!」
徐一凡一招手,溥仰的懷錶已經遞過來了。開啟表蓋一看,時針和分針,已經快要重合在那個五的羅馬數字上面!
※※※
天色已明,晨風吹動,山野之間一夜的溼氣在天亮的時候兒已經慢慢升了起來,彷彿就是一層薄薄的霧氣。偶爾一兩聲鳥啼響起,卻讓這個清晨顯得更加的靜謐。
而無數把凝結著清晨露水的刺刀,就在戰線兩邊閃動!
日軍炮隊指揮官猛的扯掉了箍在頭上的草圈,重重揮手:「放!」
十九門山野炮亮出炮口,炮手也掀掉掩蔽,猛的推彈辱膛。一條條火繩牽動,每個炮口都噴吐出了火舌!
日軍炮隊佈置在出發陣地山頭的正斜面,直射距離不過兩千米上下。對方的步槍火力在這個距離已經沒有什麼威脅,而直瞄射擊的炮火,在這個距離卻能發出最大的威力,提供最高的精度!
一發發鋥亮的炮彈填進炮膛,然後噴吐而出。管退的新式火炮不用說了,就是架退的老式火炮,在這種近距離上,都不用仔細復位,反正直瞄打出去,都在對方陣地上面開花就是了!對面的禁衛軍陣地上面,突然就升起一團團的煙柱,各個姿態不同的直衝天空。煙柱起先還是一排排的幾乎同時升起,到了後來就不分點兒了,一叢叢一簇簇的四下亂冒。
鹿砦的碎片,土木工事的掩蓋,隱約還能看到人體給掀上天空。土石被震落,嘩啦啦的從山上滾下來。打到後來,對面防線已經被籠罩在藍黑色的煙霧當中,火藥的味道充斥在戰場上,緩緩流動,嗆得人喘不過氣兒來。
炮擊不過二十分鐘,已經打出去千餘發炮彈。第五師團運上來的彈藥已經打空大半,炮兵陣地上面全是銅彈殼。五點二十,炮擊戛然而止。各個帶隊衝擊的日軍軍官直起身子,舉手向前,身後步兵頓時湧出!
七二九高地上面,李星抱著腦袋在壕溝裡面蹲著,滿頭滿臉的土。他的馬弁還用手按著他,彷彿要幫他擋炮彈似的。炮擊一停,李星就跳了起來,還踹了仍然按著他的馬弁一腳:「老子死不了!」帶兵久了,當年在南洋文質彬彬,家教良好的青年,現在不說髒話,彷彿也開不了口似的。
他呸呸的吐著土沫兒,揉著眼睛就朝對面看。一開始還是煙氣兒濃重,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聽見對面傳來長一陣短一陣的人浪呼嘯的聲音。壕溝之內避炮的軍官士兵也都爬了起來,架好步槍。山風很快將煙霧吹散一層,等到看清楚對面陣勢,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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