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廣島。
大本營內,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落座的人不斷互相點頭微笑,壓抑不住的得意。不時響起皮靴咔嚓併攏行禮的聲音。副官和秘書們也會看眼色,不失時宜的送上蘇格蘭威士忌。現在日本還是崇洋的時候,慶祝的時候喝點這種酒,就是比日本自己的酒氣派一些。
海軍大勝!陸軍也大勝!
海上擊破北洋艦隊就不用說了,北洋艦隊主力已經退往旅順緊急修理,可以預料的下一步就是轉回威海母港。再也沒有海上決戰的意志和能力,大洋上面,已經任由日軍艦隊自由往來。曾經壓得日本喘不過氣來的北洋水師,現在已經成了往事!
在陸上朝鮮,山縣有朋親自出馬,僅僅以一師團萬餘兵力,兩路進擊,半月之內陷漢城,擊破淮軍精銳主力兩萬五六千,兵鋒直指平壤要隘。陸戰也檢驗了一下清廷依為長城之靠的淮軍成色,戰亦不行,守也不固,日本苦練出來的陸師,完全佔據了上風!
現在戰略態勢對日本極其有利,大清京畿和東北腹心之地的大門已經敞開,在聯合艦隊所掌控的海權掩護下,陸軍可以隨意選擇重點進行打擊。清廷北方陸師主力已經潰敗,臨時就算募兵,也捏合不出太大的力量了。只要日本的國力能夠支撐住戰爭消耗,打到北京城下也不算太大的問題……如此優勢,怎麼不讓這滿座日本精英興奮得差點要失態?
座上客指指劃劃,全是驕矜的神色。
「清國已經不行了!他們披著老虎的皮毛,底下卻不過是隻怯懦的貓……東亞,應該交到更加有能力的民族手中!」
「滿清兩百年的統治,的確讓漢民族的決心和意志都退化了阿……民族更替也是符合規律的事情,支那統治了東亞兩千年,我大日本帝國也應該有兩千年的氣運吧?」
說這些話的是躊躇滿志的政治家。
「……清國陸軍實在是太老舊了……並不是指他們的武器。而是他們對於如何建立教養一支近代化的陸軍完全沒有概念!從編制,從訓練,從作戰戰術,從勇氣,都是全面的落後……而且完全沒有攻擊精神!在我們精勇的大日本帝國陸軍面前,他們很難有什麼抵抗的能力,原來李鴻章自誇苦練二十年的精兵,就是這種樣子的?」
「清國陸軍是為餉銀而戰鬥,而我們帝國陸軍卻是為天皇,為神國命運而戰!清國人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就永遠不會建立起可以一戰的陸軍!」
「現在就應該趁著清國主力在朝鮮,儘早登陸大連灣,然後再攻擊山東的清國口岸……可惜天津有西洋人的租界和利益,要不然我們就可以直接攻擊天津了!看清國皇帝該怎麼辦?」
「大本營此次不就是要拿出決策,做全面的無前攻擊麼?諸君,陸軍建功立業的機會就在眼前!可不要被海軍比了下去呀!」
自然,發如此議論的是肩章上將星閃亮,西洋式佩刀互相碰得鏗鏘作響的日本陸軍將領。大聲講大聲笑,生怕滿室的人都聽不見似的。座中川上操六中將,是這幫大本營陸軍將佐的核心人物,他還保持了一些矜持,只是不住的點頭微笑。
日本海軍現在師從的方向,一直是英國。海軍軍官吃西餐說英語,雖然都是小短腿,卻還是要學點英國人的紳士派頭。看陸軍放開了嗓門在那裡大聲誇稱功績,互相都是點頭微笑,笑容中怎麼也都有些不屑的味道。
「……要不是我們海軍擊垮了北洋水師,這些陸軍馬糞還談什麼攻擊清國腹心之地?接下來的攻擊行動,那次不要我們海軍配合掩護輸送?就算我們少運一天的補給,就看你們餓著肚子去作戰吧……」
滿室熱烈的氣氛眼看達到高峰的時候,就聽見侍從武官大聲布達:「大本營總欽命官伊藤閣下到!」
織仁宮親王病又犯了,已經回東京養病,明治天皇還沒有委任新的幕僚長,現在整個大本營,就是伊藤博文一言而決!
所有人都刷的一聲站了起來,啪啪啪一片馬靴互相磕碰的聲音。人人肅立,就聽見皮鞋聲音輕快響動,然後就看見伊藤博文一身正式的禮服,滿面春風的走了進來。嘩啦一聲,侍從副官在他身後展開了巨幅的地圖,上面已經從海上陸上,標註出了數個巨大的青色箭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經被地圖吸引住,伊藤也笑吟吟的站在那兒等大家看了一陣。聽到議論聲音嗡嗡響起,他才拉長了聲音:「天皇陛下鶴音詔諭!」
「……諸臣工實心國事,連戰連捷,我無敵皇軍已經陷落漢城,更摧破敵誇稱亞洲最強之海軍,朕心實慰。還望諸臣工再接再厲,取得徵清戰事完勝!」
「臣等敢不惶恐奉諭,唯死而已!」
伊藤笑吟吟的伸手示意大家坐下。一個政治家多年孜孜以求的目標就在眼前,日本經歷此一戰必然崛起於東亞。哪怕深沉如伊藤,又身居總理大臣高位,也實在繃不住臉上的笑意。他平了平氣,一手伸出,指著背後地圖:「徵清之總動員已經在全面進行當中!諸君,各位期待的最後決戰,就在眼前!」
「……天皇陛下之陸軍第三,第五師團組成徵清第一軍,負責朝鮮戰事。第三師團已經編組船團,先遣之元山支隊三日內就將出發,在海軍掩護下,第五師團從正面,第三師團從側翼,夾擊清國駐朝最後之殘餘,克服平壤,兵迫鴨綠江——鴨綠江也並不是第一軍的最後界線,要一直向西,踏入清國東北境內!向遼南攻擊前進!」
「……天皇陛下之陸軍之第二、第六師團組成徵清第二軍,也已經開始編組船團,務必在九月之前,登陸清國之大連灣,向東北方向攻擊前進,陷落清國誇稱之亞洲最大要塞——旅順!」
「……天皇陛下之陸軍第一師團,作為徵清第二軍預備兵團,旅順陷落之後,在海軍配合下,攻擊北洋水師總基地威海!」
「……天皇陛下之海軍,全力掌握海權,掩護陸軍船團輸送上陸,封鎖清國海軍於港口,具體戰術掌握,由聯合艦隊自行決定,大本營不作遙制……」
「諸君!當我帝國陸軍控制朝鮮,控制旅順,控制威海。第一軍第二軍主力會合於清國東北境內之後,我們就可以等待清國求和的使者了!大本營已經做出全面動員決策,諸君實力奉行!第一次大規模會戰,就是平壤會戰,在元山上陸的第三師團到達之後,預計於八月二十日左右,發動全面會戰,將清國朝鮮主力,將那個曾經帶給我們麻煩的禁衛軍,殲滅在大同江一帶!」
伊藤一口氣說完大本營的戰略決策,雙手握成拳頭,拄在會議桌上,目光炯炯的看著在座人等:「諸君,有什麼疑問沒有?」
「閣下!為什麼要等待清國的求和使者?我們第一軍第二軍在取得如此優勢之後,為什麼不直逼清國直隸京畿平原,讓清國做城下之盟更好?如果兵力不夠,我們還可以編組第三軍,第四軍,清國陸軍戰鬥力缺乏,絕對不會是我帝國陸軍對手的!」
伊藤淡淡一笑,在這些人面前表現出自己戰略觀上面的優勢,實在是一件很讓人滿足的事情。(日本明治維新時期,倒是出了幾個有全盤戰略觀的名臣重將,彷彿基因突變似的。後來就是黃鼠狼下崽子,一窩不如一窩了,恢復了日本重小利而輕全域性的民族性本色。把握住有限的歷史機遇讓國家崛起,的確是需要大智慧的。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美國開國,無不一時俊傑聚於一起,人才鼎盛之態,百年無法複製,也不知道是英雄造時勢,還是時勢造英雄?一嘆。——奧斯卡注)
「……戰爭開始,就是為了結束做準備。不知道該怎樣結束,這場仗還打它做什麼?我們的目的,就是要迫使清國動搖,儘可能的攫取利益,我們還沒有滅一國——特別是這麼大的國家的力量!諸君,必須要知道自己能力的極限哪……不過鄙人相信,帝國以後的徵清大業,將一次比一次順利!我們可以威逼直隸,可以恫嚇清國的皇帝大臣們,但是直隸會戰,卻是有害的,是我們國力無法支撐的……明白沒有?在我們取得了如此戰略優勢的情況下,清國是不會不來求和的……明白了麼?」
問話的人鞠躬落座,一臉信服的神色。伊藤環視在座的人一眼,滿意的就要宣佈會議結束,詳細的決策作業方案,即將發下。就聽見在座一個人舉手,接著站起來,恭謹的朝伊藤一禮:「閣下,平壤會戰是不是可以請山縣大將獨斷進行?」
伊藤一怔,站起的人正是川上操六,臉上神色淡淡的。伊藤頓時就有些不悅,當初做出對徐一凡很高估計的是這位川上中將,他在大本營決策當中才採取了慎重的措施,第三師團登陸元山之後,和正面第五師團合攻平壤。現在跳出來反對的還是他!
看著伊藤臉色沉了下來,川上仍然是神色不動:「閣下,山縣大將以不滿員之第五師團所部橫掃大半朝鮮,兩萬餘淮軍潰敗。現在兵鋒已經抵近平壤,如果要求山縣大將採取慎重姿態,等待第三師團……恐怕這對山縣大將的自尊,陸軍的自尊是個傷害。還請閣下慎重考慮!」
此話一齣,在座陸軍將領紛紛點頭,一副與我心有慼慼焉的模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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