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汝昌目光一閃,朝北拱手:「奉上諭,奉中堂嚴令,我北洋水師即將出擊!」
他的聲音在公堂當中迴盪,所有人都是臉色鐵青,這個訊息大家也早就知道了。丁汝昌也曾經和李鴻章據理力爭,但是沒用,對大清來說,戰略上面的現實考量,敵不過政治博弈!
「我水師‘定遠’‘鎮遠’‘致遠’‘經遠’……總計大小兵船十四條,明日生火起錨,趕赴大連灣,會同招商局‘新裕’‘圖南’‘鎮東’‘利運’‘海定’五輪,裝載有援助朝鮮的盛軍餘部四千人,劉盛休大人統帶,直赴大同江口,掩護駁運人員和物資之後,再朝旅順回航,在那裡檢修之後,再回煙臺,軍令已下,諸將宜乃厲誠!」
諸將還是一言不發,中堂願意斷送他的北洋水師,還有什麼辦法?就算這次不撞上日本大艦隊,只要葉志超還在朝鮮,還沒被查辦,他們這樣的護航任務就要不斷進行下去。直到海上最後的會戰爆發!
「遵上諭,遵中堂憲令,遵軍門鈞令!」底下人又整齊的喊了一聲。
丁汝昌這個時候才招手讓大家坐下,滿座掃視一圈,他臉上浮現出來的已經是淡淡的笑容了:「各位,大家共事一場,我丁汝昌以前有什麼多有得罪的地方,就以後再算罷。這次不是為了我丁汝昌,是為了中堂大人!要是還能回來,我向大家磕頭招陪……水師公中款項還有些結餘,大家去分領一下吧,就當安家,帳房那裡有名單……」
他轉眼看到了周展階,笑道:「玉堂,見面就沒有錯過的,這次徐軍門大力援手,兄弟是極感激的,貴軍上下,也有一份賞號,還請老哥去具個領字,水師上下,也就這麼點心意了……兄弟帶船在外,這根本安危,就全拜託老兄了。」
周展階還沒說話,鄧世昌已經站了起來,朝丁汝昌一拱手:「軍門,咱們不是為了錢打仗的,也不是為了中堂,就是為了骨頭裡面那點血誠!其他話我也不多說了,軍門將致遠還給了我,讓我鄧世昌有個死所,已經是天高地厚之恩!請軍門放心,我鄧世昌一定死在你前面!」
此言一齣,斬釘截鐵。
堂中稍稍安靜一下,有人接著緩緩站起,經遠號管帶林永升,鎮遠號管帶林泰曾,超勇號管帶黃建勳,揚威號管帶林履中……一個個北洋水師將領站起。不管他們之前有多少意氣之爭,又曾經為在這俗世沉浮做了什麼,這個時候這些水師骨幹將領對望一眼,都是一笑。
「錢這時有什麼用?唯一後悔的就是,咱們水師沒有更多的船……軍門,來生再見吧!」
丁汝昌坐在上面,老淚縱橫。堂下諸將,沒有站起來的寥寥無幾,坐在那裡已經呆若木雞。站著的將領,朝丁汝昌肅然一揖,轉身大步就走了出去。
周展階已經站了起來,在鄧世昌經過他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心頭熱血一湧:「鄧大人,帶我上船吧!生是致遠的人,死是致遠的鬼!」
鄧世昌立定腳步,輕輕一笑:「胡說八道!」
他拍拍周展階的肩膀:「替咱們守好老家,守住點種子!告訴我那徐兄弟,以後再造一條更強大的兵船,還要叫致遠!到時候,你再來帶她!」
他身邊的那些水師將領,這個時候也早沒了和鄧世昌的隔閡,紛紛笑鬧:「可別忘了經遠啊!」
「現在的揚威又老又小又慢,老子早就不滿意了,告訴你們徐大人,新的揚威最少要八千噸,能跑二十節,大炮要十二寸起碼,速射快炮給老子裝得象刺蝟一樣就對了!」
「鄧大人……」周展階想哭,沒敢。軍人這個時候流馬尿就太丟人了。
鄧世昌已經轉身走開,最後只說了一句:「我們去死,就是要告訴天下,舊的路,已經是盡頭了!」
在這些大步走出去赴死的人身後,丁汝昌已經閉目向天。
「中堂,我北洋水師,我丁汝昌,已經對得起你了!」
西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三日,北洋水師主力十四艦拔錨自威海啟航。比歷史上不同的就是,他們這次出擊早了一個月又十三天。而且不僅僅是掩護運兵船隊只到中朝邊境的鴨綠江口,而是直抵大同江。
※※※
西元一八九四年八月四日,漢城。
槍炮聲已經籠罩了整個漢城,四周都是濃黑的煙柱升起,響徹周圍的是日軍淒厲的喊殺聲,隨風陣陣捲來。
城南官嶽山,三聖山,牛眠山全部陷落。日軍兩個支隊合流,在山縣有朋大將的指揮下,以野戰炮轟擊,以步兵衝擊,左寶貴部毅軍已經竭力抵抗,等待城外圍所謂依城野戰的盛軍主力來增援。
但是依城死戰四天,幾處城牆塌陷,幾處作為防守重點屯兵要地的城門樓都給打成了火山爆發一般,但是盛軍仍然蹤影不見。
戰前左寶貴已經散盡家財犒賞士卒,獨子者可以離隊。全軍幾乎無人離隊,願意追隨左寶貴死戰。他們的確已經盡了自己最大努力抵抗,但是在戰術上,在訓練上,在體系上的全面劣勢讓他們還是失敗了。
日軍已經瘋狂的衝入了城內,守軍還在依靠城內北嶽山,仁旺山,鞍山等幾處高地在做最後的抵抗,為他們主帥贏得撤退的時間。這個倒也不是左寶貴所部毅軍真的耐戰到了這個地步,淮軍營制就是兵為將有。左寶貴作為毅軍此部總統如果還在,戰後的撫卹,家人的贍養,向朝廷討要的封典追贈,才有了著落。左寶貴若死,他們的全部苦戰,就是白費了,其他人不會為不屬於自己的營頭費太多心思的。
不論如何,對於一支封建軍隊,而且是在藩國作戰,他們已經無可指摘,無可挑剔!
左寶貴呆呆的坐在自己的衙署當中,滿身硝煙,渾身血跡,還握著一柄腰刀。他在前線督戰幾日,不眠不休,直到負傷,才被親兵搶了下來。包紮之後就想讓他少歇一下,他卻怎麼也躺不下來。腦海裡面就轉著一個念頭。
自己已經出了死力,官兵們也超水平的在苦鬥,為什麼就是敵不過日本人?這樣的苦戰還不能獲勝,還不能保住漢城。他和聶士成這兩部最敢戰的精銳去後,整個淮軍,就算不逃跑,還能取勝麼?漢城一失,日軍就將更加驕狂,而淮軍卻會更加落膽!
日本軍隊,到底是怎麼變強的?日本這個國家,到底是怎麼樣才變得這樣強大,敢於狠狠咬遠遠大過他們的清國一口的?
說是葉志超誤國?說是中堂調遣不力?如果不是這些,那還是什麼?
喊殺聲,槍炮聲一陣陣的傳來,硝煙已經瀰漫四處,民房已經到處著火,到處都是哭喊的聲音。一旦到了巷戰的地步,那麼百姓的死亡就是最慘烈的。
左寶貴還想不明白,已經有幾個親兵衝了進來,一把就架住他。親兵隊長大喊道:「軍門,北面的道路還通,城門還在我們手裡,弟兄們快頂不住了!軍門,必須馬上走!死去的弟兄,還指望著軍門呢!」
左寶貴一下被他們驚醒,猛的一揮膀子,架著他的親兵踉踉蹌蹌退開:「軟蛋!」
罵完之後,再仔細的看了一眼,他這些親兵也是滿身浴血,都是跟著他在一線滾打,這些最親信的子弟,現在也剩下不太多了。每個人都給硝煙燻得漆黑,瞪著血紅的眼睛求肯的看著他。
「軍門,弟兄們不能白死啊!他們還有老人要送終,還有遺孤要撫養,這都全指望著軍門!」
左寶貴長出一口大氣,一揮手:「點齊親兵,還有一樁大事要辦!辦完了,我們走!」
這大事是葉志超交給他的,李鴻章的嚴令,不管漢城局勢如何,朝鮮王室必須掌握住,不管和戰,這塊招牌要保著。葉志超帶隊出發時,也和朝鮮交涉,要帶王室走,但是樸泳孝言辭敷衍,推說收拾東西就要幾天。葉志超逃命要緊,也顧不得了,乾脆把這個擔子丟給了左寶貴,千拜託萬拜託的。左寶貴都決心死守漢城了,這個時候也無所謂計較這個東西,擔子已經夠重,不在乎多扛一點,無非辦不到就是一個死而已。
底下親兵匆匆點好,本來一隊小二百人,現在不過還剩下四五十個。左寶貴瞧著就是一陣辛酸,不再多說,手一揮就帶著他們直奔景福宮而去。
街頭巷尾,子彈嗖嗖的從空中掠過,朝鮮百姓沒頭蒼蠅一樣在四下亂竄。有的房子起火了,還有人在救火,拿著木桶打水澆上去就是一點菸,火勢還越來越大,哭聲震天。到處都有死人死馬,在路口橫七豎八的躺著,也沒人多看一眼。整個漢城今年是多災多難,一次劫難勝過一次!
幾十名滿身硝煙的親兵拱衛著左寶貴急急穿行,百姓看著這些全副武裝的淮軍也跌跌撞撞的閃開,不多時一群人就到了景福宮門口,迎接他們的卻是一排白衣青笠的王宮衛隊!
每個人都手中持槍,趴在牆頭門口,如臨大敵的等候。景福宮衛隊淮軍來後也刻意控制規模,不過百人的樣子,現在看來幾乎都拉出來了。一個帶隊的侍衛官兒扯著變調的嗓門兒用華語喊著:「來人止步!奉樸大臣之令,任何人不得進入景福宮!」
左寶貴心裡一沉,大聲道:「我是大清總兵左寶貴!要奉王駕出巡,誰敢阻攔!」
對面沒有搭話,嘩啦啦就是一陣槍栓拉動,幾個親兵頓時拖著左寶貴就隱蔽在一處柱子後面。左寶貴大聲的還在喊:「要樸大人出來搭話!」
對面仍然沒有聲音,估計也緊張得要爆炸了。事到此時,左寶貴也只有不管不顧,大聲下令:「快去,看四處還能抽多少人出來!都到景福宮來!其他人,準備開啟宮門!有人阻擋,就格殺勿論!」
他的吼聲極大,底下親兵暴諾一聲,嘩啦啦的也開始拉槍栓,幾個人爬起來就跑出去傳令。對面衛兵一陣騷動,一下子就有人喊:「左軍門,不要誤會!我們也是為了確保王宮安全!請您下了槍,不要驚擾大王,我們迎接您進宮!」
「下槍?滾你媽的蛋!給你們一刻時間,不然老子就打進去!」左寶貴大聲吼了回去,打日本人咱們吃力,收拾這些朝鮮衛隊還不跟玩兒似的!
親兵們把槍都伸了出去,就在一觸即發的時候,就聽見一聲大吼:「住手!把槍都丟了!」
對面頓時響起一片丟槍的聲音,親兵們探頭看過去,就看見宮牆上,大門口那些躲著藏著的衛隊士兵,都稀里嘩啦的將槍丟了出來,拍著巴掌走出來,宮門口所在,正是李王在前,樸泳孝在後,剛才喝令衛隊丟槍的,正是樸泳孝!
四十二歲的朝鮮高宗李王,畏畏縮縮的站在門口,圓臉上一副尷尬的神氣。一聽到炮聲響,就下意識的一縮頭,看著左寶貴走出來,就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樸泳孝藏在他的身後,低頭袖手,看不清楚面目。
左寶貴遠遠一揖行禮,這個時候已經論不上什麼禮節了:「大王,倭人進逼,咱們必須馬上就走!大清會為大王主持公道!事態緊急,只接大王和閔妃殿下……大王,大清和朝鮮宗藩二百多年,絕不會棄朝鮮不顧的,而日人是狼子野心啊!」
李王只是苦笑,回頭看了一眼樸泳孝,一步不朝外面邁。樸泳孝上前一步,陪笑道:「大王已經打點好了,只是閔妃殿下生病不肯移駕,我們做臣子也焦急啊!左軍門,你是上國大臣,也知道兵事緊急,就和大王一起勸勸閔妃殿下吧……事態如此緊急,走也得走,不走咱們也得走啊!」
外面槍聲一陣緊似一陣,左寶貴再也顧不得多想了。衛隊就這麼點人,槍全部丟了,一座小山似的,李王又親身在這裡,朝鮮人有什麼陰謀,還順便傷了李王不成?當即就手一招,帶著親兵就迎上前去,一直走到宮門口李王面前都沒有什麼異動。當即又行了一禮:「大王,咱們馬上去請閔妃殿下移駕!」
李王苦笑著,又看了樸泳孝一眼。樸泳孝苦笑道:「這麼多人進去,閔妃殿下病中,還是不要驚擾了,軍門帶十個親兵吧,大王在側,還能有什麼變故不成?日人已經近了,請軍門快點去請殿下移駕吧!」
左寶貴四下看了一眼,不再多說,手一揮就帶著十個親兵走進大門,樸泳孝攙扶著李王走在前面,進了宮門,過了二重橋廣場,再進內宮之門。一進去,就看見幾十個白衣青笠的人,舉著日本造的步槍對著左寶貴和十個親兵!
樸泳孝早就一拉李王連滾帶爬的向前跑,左寶貴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槍響!幾個親兵搶在左寶貴面前軟倒,左寶貴也不躲閃,伸手從靴統裡面就摸出一把六輪手槍!
蓬蓬蓬幾聲,樸泳孝正在朝地上撲,身子一震,直直的就栽倒在地上,血從他身下緩緩流出,這個地方,正是他當初和日本人一起幹掉金玉均的地方!李王胳膊也被子彈擦傷,滾在一旁就大哭了出來:「我一家都被樸大人掌握了啊……我也丟不下漢城子民啊……大清只要能打回來,我還是大清的藩臣哪……」
可惜左寶貴已經聽不見了,第二排子彈,十幾發都命中了這位五十七歲的老將軍。他舉著打空的手槍,緩緩向北看去,彷彿沒感覺到身上中彈一樣。
遠望雲天,那裡就是故土的山川河海……是自己戰歿後魂魄最終迴歸的地方!
「中堂,大清,祖宗……我左寶貴對得起你們了!」
西元一八九四年九四年八月四日,左寶貴殉國。
漢城陷落。
一片血火中,只有漢江水還在滾滾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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