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餘名服色雜亂,旗號零落的淮軍士兵聚坐在自己營地當中。
嘴說是個營地,其實也散亂得很,帳篷都沒有幾頂。雖然按照淮軍營制,也挑挖了壕溝,樹起了寨柵。但是壕溝不過淺淺不足半人深,寨柵也稀稀拉拉,沒有加固的胸牆,輕輕一撞都能倒下一片來。
這部淮軍正是聶士成所部,掛名奉軍,但是一直在保定操練的四營練軍,因為在保定直隸總督衙門,每年都會受到李鴻章的親自操閱,素稱淮軍最精銳一部。但是自牙山以來,節節抵抗,節節後退,已經打慘了。屢敗的軍隊不可能有太高計程車氣,而且後退過程當中,還丟光了所有的紮營器械和帳篷鍋灶這些軍資,還能扎出個營地來已經算是不錯啦。
這支軍隊就駐紮在從南朝鮮通往北朝鮮平壤府的要隘鳳山之前。鳳山橫扼在漢城平壤大道當中,這一帶山嶺密佈,標高多在千米左右,直接控制這條要道的山地叫做洞仙嶺,本來自開城而北的寬敞大道到這裡就驟然收窄,通過洞仙嶺最險要的舍人關之後,面前就是黃州。
過了黃州,就是一片較為平緩的丘陵地帶,大同江一帶以平壤為核心的徐一凡所經營的基地就已經門戶洞開。要取平壤,必須通過洞仙嶺這一片山地!
這部奉軍本來打算退往漢城,和主力匯合。但是聶士成接到左寶貴飛報,葉志超已經丟下他們兩部,自帶主力退出漢城,準備犧牲他們掩護後路,讓他能平安撤退。他左寶貴可以在漢城死,他聶士成不能,要活著到中堂那裡,皇上那裡,太后那裡打這場官司!
聶士成聞報之後,向著漢城方向大哭一場,揮軍而退。他們還搶在了觀望風色的葉志超前面,一路向北退來。北朝鮮淮軍沒有經營,不可能走沒有接應的也較為荒僻的東線,只能朝平壤撤退。無論如何,這裡還有一支禁衛軍姓大清,他們的統領徐一凡不管怎麼和淮軍不對付,也還是中國人!他扼守的大同江口,也是中堂可以利用的最方便的補給路線了。
不管是被徐一凡下了槍也好,還是給監視也好,只要能掙扎出這條命出來,就要為左寶貴,為戰死的數千淮軍弟兄討個公道!
結果這支敗軍一退數百里之後,就在洞仙嶺一帶撞上了禁衛軍的步哨線,沿路還有禁衛軍的騎兵和他們取得聯絡。禁衛軍那些穿著西洋式軍服的官兵們雖然客氣,但是也很堅決,他們可以暫為收容,但是徐大人鈞令未來之前,不能讓他們衝亂自己的防禦體系!
聶士成所部只有在洞仙嶺之前駐足,禁衛軍為他們補充了一些糧食物資,讓他們暫時在這裡紮營,並且承諾迅速回報徐大人,讓他來處置這個收容問題。
放在以前,這些眼睛長在額角上面的淮軍官弁哪還受得了這個?現在新敗,在看著這一隊隊據守險要,行動整潔肅殺,裝備精良的禁衛軍官兵,只有忐忑的先紮下來,等待訊息。
現在正到了開飯的時候兒,鍋灶都壘了起來。淮軍自己的鍋碗全部丟光,現在用的都是禁衛軍提供的大鍋,和望遠鏡盒子似的金屬飯盒兒。聽到開飯的哨音,本來懶洋洋做工警戒的這些士兵們忙不迭的趕了過來,排隊打飯。
糧食也是禁衛軍提供的,星羅大米或者朝鮮大米,沒有其他雜糧攙著。一罐罐馬口鐵上面有洋字碼的牛肉黃豆罐頭開了,大鍋燒熱,飄著濃郁的香氣。每人飯盒裡面都是滿滿的裝上米飯,再加上一勺湯汁熱熱的牛肉黃豆,紛紛端開去就吧唧起來了。
一陣陣的議論飄了過來。
「這些禁衛軍,吃得真他媽的好!」
「刮朝鮮地皮也刮不出這種伙食來啊,當兵一個月三兩三銀子餉,全部扣完才天天吃這個,咱們靠著中堂,也才三八打響,三八吃肉……那徐一……徐大人哪來的錢?」
「瞧瞧他們當兵的,倒有些象咱們交兵過的那些日本鬼子,又整齊又肅靜,咱們要這樣練,怎麼也不至於敗得這麼慘吧?」
「他媽的,換身虎皮,哪裡不能當兵?這次敗這麼慘,怕淮軍是不行了,不知道禁衛軍那裡能不能幹?」
「拉雞巴倒吧,打不贏日本鬼子,什麼都是白給!我們給打得真是慘,我就瞧著,他們能不能殺殺小鬼子的威風!能打贏,我願意給好漢子牽馬,也不要賴漢子認老子當祖宗!」
這些話語從營地直傳到外面一處丘陵上面,聶士成呆呆的坐在馬紮上面,手裡握著馬鞭,只是看著對面洞仙嶺的陣地。
整個舍人關左右的山地地形,都已經被改造了。適合攀爬的緩坡,全部給砍成了垂直的峭壁,視界全部清掃乾淨,層層疊疊的鹿砦一直佈設上去,有些平緩的地方,還在地上鋪設了糾結成一團的鐵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障礙。
陣地上面沒有胸牆,但是有朝下挖的壕溝,這些壕溝不像淮軍是用作障礙的,似乎直接就是用來射擊的防禦陣地!聶士成遊目四顧,面向這處山地,每一處可以利用的攻擊地形似乎都有射擊陣地等著。他聶士成已經算是淮軍中有數的依託陣地防禦的大師,成歡到牙山一路,他的防禦也給日軍吃了不少苦頭。但是作為一個久歷戎機的將軍,他一眼就看出這裡的防禦體系比他的高明百倍!
這些也就罷了,用人力也能填出來,最要緊的還是那些兵,那些軍官!
整個陣地上面,看不到一絲人煙活動的痕跡,那如狼牙怪石一般的層層鹿砦,似乎就在等待擇人而噬。每個禁衛軍士兵,他見到的都是武裝到了牙齒,整齊而又肅靜,行動敏捷而規範,要說對軍令的無條件服從度,從這個陣地紀律就可以看出一斑!
從士兵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來,他們完全無條件的服從那些青年軍官的命令,似乎已經滲入了骨髓裡面——說起那些軍官,真是年輕得過份!
有多久沒有看到這樣年輕而富有朝氣的軍官團體了?他們配備的都是最精良的裝備,從軍官的馬靴到武裝帶,再到剪裁合體的西洋式軍裝,圖囊,手槍,佩刀……每個人眼睛都亮閃閃的,找不到一絲畏懼。這種膽大還不是那種無知的粗豪,明顯每個人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不管是基礎教育還是軍事專業教育——這些名詞,也許聶士成說不出來,但是他完全能夠感覺得到。這麼一支精勇,受過教育,對自己,對團體充滿信心,對未來躍躍欲試的軍官團,聶士成先是感到驚喜,然後就是畏懼!
淮軍軍官暮氣已深,只是安於現狀而已,接差送差,抱孩子,弄點嗜好,順便嫉妒一下同僚升得比自己快……即使在鼎盛時期,淮軍也不曾擁有這麼一支骨幹軍官團,更別說現在了。整個大清歷史上,甚至在上溯一些朝代,又何嘗有這樣的團體?
徐一凡是怎麼把他們武裝起來,教養起來的?又準備憑藉這麼一個團體做什麼?
他只是沉沉而想,身後戈什哈已經快步走過來,手裡捧著飯盒兒:「軍門,吃飯了。」
聶士成一驚,回頭看看自己的戈什哈,搖頭嘆口氣。
算了,想這麼多有用沒用的做什麼?現在朝鮮正是烽火連天,局勢糜爛,這支強軍存在,能稍挽局勢,才是最要緊的!現在就是唯恐這支禁衛軍不夠強!
正伸手準備接過飯盒,就聽見遠處對面禁衛軍的陣地響動。數隊士兵似乎是從地裡冒出來的一般,正飛快拉開設在通道上面的鹿砦。聶士成手停在那裡,就看見舍人關天險隘路上,冒出一彪人馬,矯捷如龍。全披著西洋式輕騎兵的半截斗篷,人人大揹著德國騎槍,軍帽皮帶緊緊的勒在下巴上面。馬也是高大的洋馬,鬃毛整齊,比起淮軍自己的那些毛都禿了,個子矮小,老得牙都平了軍馬真是天上地下。才從山口冒出,就顯出了逼人的氣勢!
幾十匹馬緊緊簇擁著一個人,一面旗號打在最前面。
「海東屏藩,大清徐一凡!」
聶士成手一抖,這素未蒙面,卻已經是名動天下,現在又是他們最後的依靠,徐一凡到了!
連營地裡面的那些正在吃飯的淮軍都站了起來,只是看著那幾十騎人馬。
「徐大人!」
「好威風,好煞氣!」
「從南洋殺到朝鮮,人血染紅的頂子,大清周圍快給他殺了一遍……也就是他能抵住東洋小鬼子了!」
這一面徐一凡自制的旗幟,口氣極大,也不無狂悖。但是隻有這樣,才能讓這些新敗之餘的淮軍官兵都是一震,彷彿從頭頂麻到了腳底心,眼神轉動,只是看著那面從山口俯衝而下,在朝鮮夏日豔陽中獵獵而動的大旗!
馬隊轉眼衝至淮軍營地之前,當先騎士越眾而出,手裡還捧著那面大旗。他一勒馬,高大的健馬長聲嘶鳴,高高人立而起,後腿撐地不住打轉。馬既高大,人又雄壯。那騎士大聲喝道:「徐軍門拜會聶士成聶軍門!聶軍門何在?」
聶士成早就從這個小丘上面跑了下來,徐一凡擺這架子,聶士成心裡也不好受,可是人在矮簷下,哪能不低頭。只好迎在馬前,淡淡的道:「我就是聶士成,恭迎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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