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到底為什麼

葉志超從煙榻上面起身,伸了個懶腰,很是心滿意足的樣子。瞧瞧身邊兒,一個歲才及笄的朝鮮女孩子裹著被子,頭髮散亂的躺在一邊兒,臉上還有點淚痕。

昨天樸泳孝送來的女子不錯,鮮嫩可口,他大煙抽了幾口,按捺不住就拖上煙榻老夫聊發少年狂一陣,完事之後那小姑娘一邊抽搭搭的還要一邊給他燒煙打煙,抽著抽著就葉志超自己就歪了過去。

他心情很不錯,諸事也算順手。漢城眾將都算給他面子,沒發一兩銀子的開拔餉錢,就督促預備北進的各營頭緩緩向北移營。大冬天的,雖然底下士兵是怨聲載道,但是在軍官的彈壓下,還是每天二十多里路的向前移動。還美其名曰是取穩固厚重,泰山壓頂之勢。

其實葉志超也不是不想發點餉提振一下士氣,可是的確沒錢。支撐兩萬幾千連兵船水師動員進駐朝鮮,北洋已經花得不少。都知道徐一凡的家當要落在進駐朝鮮的淮軍手中,這兩個月的餉錢都要葉志超和諸將自己克服一下。軍官們指著到平壤發財撈一票,士兵們可是一個月都大子兒沒見了。樸泳孝的所謂朝鮮國庫可以乾淨得跑老鼠,自己還沒方兒沒方兒的呢,要不是主食副食可以在朝鮮就地政發,搶當地百姓一個怨聲載道,只怕連伙食也開不出來!

葉志超也知道,對淮軍來說,沒餉的軍隊拉上去是打不了仗的。可是這次預計也不會打什麼仗。徐一凡的主力集中在大同江一帶,當間幾百里地幾乎就是空白。移營雖然緩慢,好歹不會碰上什麼。等楊士驤到了平壤,旨意一宣,要不了多久北洋大兵也已經壓到了,徐一凡還真敢反抗不成?反正自己已經說明了,平壤所得,他是一個大子兒不要,諸軍之間怎麼分配,他們自己商量吧。

葉大帥不要錢就算好的了,還指望掏錢出來墊餉,不光門兒沒有,窗戶也沒有呀!

聽見大帥起身的動靜,幾個帶到朝鮮來的下人趕緊的進來,端漱口水,送上水菸袋,還給大帥整衣穿襪穿鞋。幾個人打了千,就圍著葉大帥忙個不休。

葉志超抽了幾口水煙,心定下來了,一邊漱口一邊問:「各軍每日回報的訊息來了沒有?楊大人從平壤傳信過來沒有?」

負責葉大帥的公文事務的,不是什麼中軍官,也不是什麼有頂子的幕僚。不折不扣,專門跑上房的小夥子一個!這小子是原來京城學戲的,唱的是青衣,面目風流,舉止柔媚,是能讓幾個翰林爺爭風吃醋打破頭的紅相公。葉大帥仗著他的丘八脾氣和揮金如土,將這小子收成了自己人,還給他娶了媳婦兒,公母兩個,經常一起伺候大帥來著。這小子識倆字兒,就負責替大帥收發機密公文了,就連李中堂甚至皇上的諭令聖旨,往往也是這兔子最先展開恭讀。

聽見大帥發問,未語先笑,眉目含情:「回爺的話,各軍的每日回報,都說順利,今兒的還沒來呢!不過再出不了什麼事情,爺的佈置,還錯得了麼?至於楊大人……實在沒訊息,電報,書信,還是派人來傳口信,小的早叮囑門政了,隨到隨送,可是實在沒見啊!」

葉志超皺起眉頭,不至於吧……楊士驤出發已經半個月,按理已經該回遞過來訊息。徐一凡也該灰溜溜的接旨好久了,淮軍大兵一壓,就該自個兒到漢城來了,準備回國請訓,然後再放洋日本。放完洋,這小子該去哪兒去哪,誰還關心他。看他做事還有點英雄氣概,到時候葉某人說不定還折節下交一下,收他當個幕僚什麼的……

他又想想,還是覺著沒問題。楊士驤帶著三百人,毛賊不敢碰,徐一凡更不敢不接旨。大不了什麼事情耽擱了,最多也就這幾天,訊息也該回來了!從此以後,他葉志超就是朝鮮王,回國了,少說也是一個巡撫的前程!

葉志超跺跺腳,起身就前往簽押房,下人們跟了一路。才到簽押房門口,就看見門政大爺在門口守候,給葉志超行了一禮,就把那跑上房的小子拉到一邊嘰嘰咕咕。葉志超也沒在意,抬腳就進了簽押房。就聽見外面那小子提高了嗓門兒:「你是怎麼當差了?我不早和你交代了,就算是來報軍務文書的,沒門包兒就沒什麼好說的,你算是越活越回去了!」

「那當兵的凍得可憐,身上煙熏火燎的,說是緊急軍務,我尋思……」

「尋思個屁!大帥府的規矩還能壞了?」

葉志超聽著也是一笑,要下人不揩油,聖人在世也管不了。再說無例不興,有例就不廢。這也是天經地義……他突然渾身一震,轉身就走了出去。啪的將那門政打了一個跟頭:「混帳王八蛋,以後這種緊急軍務,還收門包,打不死你!滾出去趕緊把人叫進來!」

門政連滾帶爬的出去,那小子也嚇得不敢說話,小白臉兒更加慘白。葉志超只是忐忑不安的等候,簽押房也不進了,到底擔心什麼,他也不知道。

轉眼之間就看見一個淮軍傳騎模樣的人衝了進來,看這號坎,是屬於毅軍馬玉昆部的。套著的表示軍務緊急的紅馬褂果然煙熏火燎,身上的雪化了,滴滴答答的朝下滴水。看到葉志超鐵青著臉等在那兒,撲通一個頭就磕在地上:「大帥,六百里加急軍情!」

毅軍四個營頭北上,過了開城以後還是一路順利,到了黃海道的平泉,才又委了跟著他們前進的樸泳孝政府派出的準備接收的官吏。紮營休息的時候,突然受到騎兵的衝擊!來人馬快槍硬,對著幾個營頭都投火藥包,打槍放火的騷擾了半晌。毅軍雖然也是老軍伍了,可是沒餉就開拔士氣不高,再加上漫無戒備,紮營之後還有出去找外餉的。給騷擾得不輕,一個營頭被燒著了,差點垮下來,連死帶傷大幾十號。摸不清情況的馬玉崑一邊穩住隊伍,一邊打探卻發現他們才新委的平泉平山等地的判事郡守縣令,不少腦袋都掛出來了。已經有馬隊燒了官衙,留下了故忠義大院君,故忠義南大將軍名義的佈告,中間還夾雜著已經給剿平了的東學黨的文告,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人鬧的。到了白天,又是村村起火,到處冒煙,四下都是騷動不安的景象。毅軍四營只以為四面皆敵,軍火糧餉都不稱足用,急急回報,請示大帥辦法,並且速調勁旅,催發糧餉————不然就讓他們暫時撤回漢城!

開玩笑,本來就不打算來朝鮮打仗的。沒餉錢,還要大頭兵賣命,這傻事兒誰幹?

葉志超只看得手足冰涼,轉了半天圈子,還在強自鎮定,動腦筋想辦法的時候兒。各處急報又接二連三的送了過來。

沿黃海道另一路前進的奉軍,沿江原道前進的盛軍一部。都碰上了大同小異的亂局,營地被衝,前進被騷擾,委任的朝鮮大小官吏被驅逐被殺。到處都是流亡舊黨發出的文告,還有東學黨餘孽藉機生事,糧食無處徵發,道路不暢,天寒地凍。在黃海道當面,甚至還接觸到了禁衛軍一部!他們橫在要道上面,聲言負有平叛責任,而淮軍沒有諮會他們,沒得到上司命令,大亂期間,不敢讓淮軍通過防地……

問起楊大人傳旨訊息,竟然沒有一個人說知道這事兒!只是說朝鮮遍地皆反,禁衛軍四處撲殺,誰也知道楊大人他們下落?

一天的壞訊息收下來,葉志超已經是呆若木雞。

怎麼辦?將盛軍調上去,開打?他有八成可以肯定,是徐一凡搞的鬼。但是他怎麼又有這麼大本事,將朝鮮人也煽動起來跟著鬧事?朝鮮人一起,他坐鎮平亂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要推說亂事未靖,文報不暢,就和朝廷北洋有一陣子官司打了!

楊士驤呢?難道給徐一凡害了,他真的想和北洋扯破臉,和朝廷對著幹?現在盛軍能調上去麼?餉在哪裡?軍火在哪裡?名義在哪裡?人家是在平亂!

種種念頭紛至沓來,到了最後葉志超腦袋都大了。只知道一件事情,這件差使,他算是辦砸了!自己解決不了的事兒,只能上交,責任四下推卸,也是官場妙方。葉志超不知道呆坐了多久,才猛的跳起來:「叫師爺來!我要給中堂起稿子!徐一凡真他媽的是個掃把星!」

※※※

雪地當中突然一動,就看見一個臉上身上,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盛軍士兵悄悄的摸了出來,看看對面沒有動靜。注意力就全集中在被大雪掩蓋的一匹死馬身上,他一邊天老爺地菩薩的祈禱了半晌,一邊摸出匕首,撥開雪塊,跟砍鐵塊一樣的拼命砍著一條馬腿。

在被嚴密封鎖住的谷口對面,已經層層疊疊的樹起了鹿砦,掘開加深的戰壕外面,翻出來的黑色凍土分外的醒目。在對面綿延的戰壕當中,看不見人影,只看見一道道炊煙裊裊升起。一股土豆熬牛肉的香味飄過來,刺激得那盛軍士兵發瘋一樣鑿砍著那冰凍的馬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砍下兩條,掉頭撒丫子就跑,在雪地上踩出一道深深的痕跡,跑得太急,撥出的白氣就籠罩在他頭上,像是冒煙了一樣。

對面戰壕裡面,一個白毛巾裹著頭臉的禁衛軍士兵默默的撤下了架在隱蔽處的步槍,並沒有開火。因為這小子只是來覓口吃的,不是想逃出去,積點陰德,放他走得了。

一個弟兄將他的金屬飯盒帶過來了,南洋生產的好玩意兒,外形像個望遠鏡盒子,還有棉套包著飽暖。這些配套的裝具,對面的淮軍多咱時候有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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