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話,突然又沉默了下來。屋子裡面一片死寂,徐一凡只覺得自己一陣心慌氣短。這計劃要進行下去,可就沒法後退了。現在自己退讓,不失富家翁身份。但是堅持下去,就只有朝著最後目標邁進!而面前,也的確是刀山血海!
猶疑不過短短一瞬,徐一凡猛的咬了咬自己牙齒。自己只要爭取這半年時間!不管出盡任何手段,不管後果如何,也只要這半年!
唐紹儀他們大概還以為自己的所為是爭權固位。大清自末世以來,帶兵的大員,爭權固位的手段多了。他雖然有點無法無天,但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再加上至不濟,還有南洋這麼一個退路,所以默默的贊同了他瘋狂的想法。卻沒有想到,徐一凡這次舉動,是準備提前戳破滿清中央所謂威權最後的顏面!
滿清末世,對於那些有自己軍隊體系的督撫大員,向來是無法殺,無法管。就算諭令下來,這些地方諸侯暫時回家修養。但是軍隊和地方政權,還是本體系內的文官武官自己掌握。兵不是朝廷的兵,官不是朝廷的官,自認都屬於各自的團體。
要不是當初曾胡左李四大名臣都是受經世學派影響太深,真說不定在從龍部下的攛掇之下,就結束了大清的國運!
哪怕是賢如彭玉麟,這位曾國藩手下第一水師重將,被稱為當世完人,諡為剛直的他也曾試探過曾國藩有沒有逐鹿的心思。
李鴻章,鼎盛時期,劉銘傳和程學啟等大將也有黃袍加於其身的秘密議論。
湘淮兩帥,都自解其權。但是朝廷仍然不能重振威權,對於獨立成體系的這兩大團體。向來在他們各自的地盤——湘是兩江,淮是直隸等地。只能由他們自己做主,等著老成慢慢凋零,再想辦法收權。
湘系老成已經死得差不多了,淮系還盤踞直隸。哪怕李鴻章最落魄的時候,朝廷也沒想過將直隸從北洋手中奪過來,拆散了北洋團體!
而他徐一凡,現在雖然才是起步,但是他都是駢手砥足,一直在自己經營這一個團體!而不是在滿清官場體制正常升遷!
只要一個理由,只要有個理由。讓朝廷有藉口不對他下手。朝廷已經沒有能力,沒有資源完全管制這些自成團體的地方諸侯!
中央威權,已經一碰就破。但是曾李忠心耿耿,讓這威權在歷史上一直延續到了庚子年八國聯軍入侵。東南五省督撫自保扯掉了這最後一塊遮羞布!中央播遷西安,而地方政權卻宣佈中立自保,也不勤王也不朝見。反而和侵略者打得一團火熱,和談之後,也對這五省督撫無能為力。什麼大清中央,簡直是活見鬼!
再往下,李鴻章故去,重臣不再。滿清似乎還回光返照,收了一下權。但是紙老虎既然已經被戳破,就再糊不起來了。北洋團體依然,辛亥一聲炮響。幾乎所有省份獨立,而最後是北洋篡了滿清的天下!
其中道理,徐一凡都已經是反覆思量。一夜一夜的睡不著覺。他的行為雖然弄險,但是朝廷想弄明白,決定是拉下臉還是怎麼。半年說不定早就飛快的過去了。甲午炮聲一旦如期響起,朝廷自顧不暇,哪裡還能對付他?沒有朝廷名分大義,他賴在朝鮮,對付北洋進逼還是有兩下散手的。大家都是地方團體對地方團體,大哥不要說二哥。老子就耍賴了,你還真能開兵打仗?
風險是有,還很大。但是必須冒,不得不冒————事到臨頭,放膽而已。真正篡了清的袁老哥都下了決心,他還有什麼說的?自己這個後來者穿越客跟著雄起唄。
他緩緩站了起來,看著姜子鳴,目光逼人。而他身邊楚萬里也悄悄站了起來,灑脫如他,也有點喘不過氣來的樣子。他可不像徐一凡,有那麼多的歷史經驗,可以將大清分析得跟沒穿褲衩一樣。不過這種好玩刺激的事情,怎麼少得了他楚萬里?
「我要你率領馬隊,劫殺朝廷命官。封鎖南北之間訊息,我還會給你增派人手,在朝鮮北部各地扯旗,殺官造反都由得你們。只是一點,完全要奉命行事,一個漢人都不許枉殺。也只許扯著朝鮮東學黨,花馬隊的旗號……你,敢不敢?」
徐一凡目光如電一般的看向姜子鳴。霎也不霎。
叮噹一聲,卻是旁邊一直在笑眯眯聽著的老丈人杜麒麟手中酒杯落在了地上。
※※※
姜子鳴身子猛的一晃,他身邊的戴君已經傻了。
杜麒麟想起身,一下卻發覺沒了氣力。
他們馬賊是馬賊,但是可沒扯旗造反。自從打算歸了官裡,無法無天的事情都少做了。徐一凡如此話語,難道是他反而想反了這大清的天下?
屋子裡面只剩下喘氣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徐一凡反而好整以暇的坐下,看也不看姜子鳴杜麒麟他們,拈起酒杯。看著眼前不動聲色陪著他的楚萬里,兩人還輕輕碰了一下杯子,有滋有味的喝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姜子鳴才低聲道:「大人,你想造反?」
徐一凡頭也不回:「老子是大清的禁衛軍總統,是欽差大臣,老子要保住的也就是這麼一個團體而已!你們橫行江湖,沒了手下還混個屁,這個道理你都不懂?再說我想造反,老子先關了你!」
姜子鳴臉上全是冷汗:「大人,這團體大人有信心保住?」
徐一凡一臉不屑:「這是我的事情,你們只管聽令行事就成。」
姜子鳴腮骨咬得緊緊的:「大人,您到底想要什麼?」
徐一凡一笑,這才回頭:「曾文正公,左文襄公的功業,難道你不想要?我這是想給大清當擎天保駕的功臣嘛!沒建成功業之前,你看他們哪個想自請退下來的?」
姜子鳴越逼問越緊:「大人如果——假若建瞭如此功業,又將怎樣?」
徐一凡靜了半晌,只是瞧著姜子鳴。好一會兒之後,他才一字一頓的道:「那時,醒掌的是天下權,醉臥著的是美人膝。恩仇快意了,抱負實現了,或進或退。命繫於天……你們都是苦出來的人,杜大當家和心腹弟兄是被逼落草的。你們真覺得,大清就這樣,能成麼?是聽我徐一凡的號令,還是一拍兩散,咱們一言而決。」
冷汗涔涔的從姜子鳴鼻樑兩側滑落,他身邊的戴君只是瞧著他,杜麒麟閉目不言。
杜麒麟女兒都給徐一凡了,又身受重恩,自己還殘廢。徐一凡就算去菜市口開刀問斬,他也只有兩個字,奉陪。
戴君則聽得渾身發熱,他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一路給楚萬里已經扇乎得一腦門子熱切,又是馬賊出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去朝鮮這樣鬧事,還有徐一凡罩著,正對了心思。又立功又爽,還要怎麼著?大清的威權,在這一匹馬一顆槍,天下去得的前馬賊骨幹看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跟對有種的老大就成。不過現在既然他們馬隊以姜子鳴為主,只好強捺著不說話,只覺得身上一陣陣的冒熱汗。
姜子鳴木然半晌,輕聲自語:「快意恩仇……快意恩仇……」他抿住嘴唇,莊重的一個頭磕在地上,半晌也不起來。
「大人,咱們這些人的命,就當真賣給您了……」
※※※
徐一凡和楚萬里對望一眼,都覺得渾身發軟。他忍不住還暗自慶幸。幸好自己當初布了杜麒麟這麼一個閒棋冷子兒,現在正派上用場!收服這些馬賊去做這些賣命的勾當,別看雙方辭鋒你來我往,比起讓自己禁衛軍去做這件事情都容易百倍!
禁衛軍想真正完全成為他的,而不是滿清的,還有路要走呢。
兩人同時起立,要去攙扶姜子鳴。門外突然傳來了喧譁的聲音,隔得遠遠兒的。聽得清楚的就是李星斬釘截鐵的語氣:「大人在議事,不得入內!」
一個聲音嚷嚷著些什麼:「那也是我的大人!光你一個人就把大人佔著了?什麼玩意兒!老子探訊息回來了,要稟報!」
戴君低聲道:「是陳兄弟!他查到伏擊大人的那幫孫子的訊息了?」姜子鳴一下跳起,看了徐一凡一眼,徐一凡擺擺手。姜子鳴頓時大聲對外喊道:「奉徐大人的示,傳陳彬進來!」
門外喧譁立止,就看見李星陪陳彬進來。陳彬已經跑敞了懷,辮子盤在頭頂,騰騰的冒熱氣兒。看著徐一凡站在那兒,也不懂得行軍禮。咚的一聲就跪下來了。就差送徐一凡叫三老四少啥的。
「大人!我……標下已經探到了那幫孫子的來路。是棒子的花馬隊,還有百多號人,離這裡不過三十來里路。只要大人一聲吩咐,我們這就去滅了這幫不長眼睛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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