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事兒呢,中堂的苦心,咱們不能白費了,要把差使漂漂亮亮的辦下來!漢城這裡,不能輕動,根本咱們要守著啊……蓮房大人一到,奉軍毅軍甘軍抽二十個營頭出來,咱們盛軍替你們守家!水師也要動,抽調兵船沿海巡曳,水師水雷營也要去平壤,成水陸夾擊,威懾之勢麼!」
他話還沒說完,底下就是一片譁然。其他營頭不敢相信葉志超居然這麼大方,自己盛軍嫡系就像聽錯了話兒一樣,呆在那裡張大嘴巴出不了聲音。葉志超這是將好處全部拱手讓人了啊!連最不在意的丁汝昌都瞪大了眼睛。
葉志超任他們擾攘了一會兒,才淡笑著繼續開口,語調裡面卻多了幾分陰冷:「去平壤的好處,大家都明白。多少年的老朋友了,我葉曙青從來不委屈大夥兒,這次這麼安排,也就是為的要將差使好好辦下來!禁衛軍,必須完!葉某人將好處全部拱手讓人,就是為了差使萬一辦砸,好下得了手砍人腦袋!話就如此,大家好自為之!」
這幾句陰狠的話從他牙縫當中斬釘截鐵的擠出來,各軍軍官不由自主的就筆直起立,垂首抱拳:「謹遵大帥吩咐!」
看到眾人凜遵的模樣兒,葉志超卻是一笑:「營頭調派便是如此,具體方略,我們還是等蓮房大人趕來,再做佈置吧!今兒大家一個都別走,擺宴,為我中堂賀,為我北洋賀,為我大清賀!」
滿屋軍官,轟然應諾。丁汝昌呆坐在座,喃喃自語:「沒想到葉曙青還有這樣的格局……」
在他身後臉色陰沉的一個軍官,正是鄧世昌,丁汝昌怕他亂說亂動,什麼時候都將他帶在身邊。今天葉志超的做派,鄧世昌一直咬著牙齒看在眼睛裡面,聽到丁汝昌的低語,他只是擰著眉毛,下了斷語。
「內鬥內行!」
※※※
徐一凡的簽押房內一片安靜,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徐一凡都看在眼裡,這個時候了,他心思再亂,也放平靜了下來。走上這條道路,早就不容他後悔了。
對大清的外敵,這個團隊在他身邊已經顯示出了足夠的向心力。當打擊來自內部呢?這些人還能無怨無悔的拱衛著他麼?也許這就是一次考驗吧,度過了這最脆弱的時候,自己也許就有如魚躍龍門,再不可複製!
雖然怎麼應對,自己還沒想出個辦法出來……
底下突然響起了詹天佑喃喃的聲音:「朝廷……朝廷不見得如此吧……咱們在朝鮮立了多大的功勞,又讓了漢城到平壤來,朝廷不會讓大人離開平壤吧?空穴來風的事兒,咱們不要信,這不是朝廷諭旨還沒到,單憑譚嗣同的一番話兒,大人就做了這個判斷,是不是孟浪了一點兒?」
唐紹儀楚萬里李雲縱他們都微微搖頭,覺得詹天佑實在太有點書呆子。徐一凡微微一笑,正準備開口解釋。就聽見角落裡面響起一個冷厲的聲音,微帶河南的口音:「這政爭的事兒,就只有朝最壞的地方打算!李中堂為什麼要在對日合約當中載上要徐大人赴日道歉?明目張膽對付另外一個擁兵欽差,不是默會了上邊兒的意思,怎麼可能做出這國朝二百年未有的事情?道光年間我們沒有派使者赴英道歉,咸豐年間我們沒有派使者去英吉利法蘭西道歉,越南戰事,我們同樣沒有派使者道歉!朝廷忌憚徐大人已經是明擺著的事情了,帝黨那些腐儒攪和進來,只有促使上邊兒早下決斷,這諭旨,說不定已經發出,三兩天我們就能看到,十餘日內,就有使者坐催大人離開平壤,接著就是繼之以淮軍大隊,我們是違旨好,還是不違旨好?」
詹天佑呆在當場,緩緩的將目光轉向徐一凡,徐一凡心裡苦笑,也只有朝他慢慢點頭。剛才發話的,正是袁世凱。只見他眉毛挑著,坐得筆直,一臉挑釁模樣的看著詹天佑。
好半晌之後,才聽見詹天佑艱難的開口:「……可惜那些學生啊……那點建設,丟了也不可惜。可是那些學生……都是那麼好學,才打了一點底子。朝廷能接手辦下來麼?這些都是將來工業化建設的人才啊!我本來都做了長遠的打算,先學技術,再學管理,還要讓他們有實踐的時間……大人不在,這些學生又誰來管?」
唐紹儀在一邊聳聳肩膀:「沒人管。」
李雲縱沉沉開口:「禁衛軍呢?也要給解決麼?這才開始輪訓的軍官士兵,這些才有了威風殺氣的軍人?這支已經一聲號令,不敢回顧的軍隊?編制,戰術,士氣,裝備,才開始一步步的踏實培育學習。將來就是國家武力的種子!難道這也就完了?」
他的語調不像詹天佑那麼沉痛,陰鬱之處,卻有一種莫名的張力,彷彿金鐵相交,震得人汗毛倒豎。說到後來每個字似乎都像從牙縫當中擠出來一般,就像有某種東西,隨時要爆發出來一般。
唐紹儀猛的起身:「我再赴京師!給他們送錢,走李蓮英的門子,讓這事兒緩一緩!」
袁世凱臉沉得彷彿要滴出水來一般,不屑的哼了一聲:「註定要完,這錢就是李蓮英也不敢沾手!帝黨攪和進來了,誰還敢沾包兒?」
唐紹儀頹然坐下,楚萬里似笑不笑的開口:「那乾脆咱們就望而輸誠,乾脆併入北洋系統得了,成了北洋的人,老李也該照顧一二吧?」
袁世凱還是冷笑:「李鴻章就這麼能容人?他們已經視禁衛軍為囊中之物,還能容你在北洋之內自成體系?他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冒天下之大不韙擴充勢力,一句話,要禁衛軍亡之而後快!」
被袁世凱這個降人頂撞,楚萬里不過聳聳肩膀,滿不在乎。
詹天佑又喃喃的道:「咱們好容易做出這麼多成績,北洋也好,朝廷也好,都搞了這麼多年洋務,沒一處象咱們這裡這樣蒸蒸日上,格局開闊的。就算大人……大人不在了,李中堂也是識貨的人,應該會……」
嗆啷一聲,竟然是李雲縱冷著臉拔出了腰間西洋式軍用佩劍!
「大人在團體存,大人去則團體亡。我們是如何才能展胸中抱負,詹大人該不會不明白吧!」
楚萬里一把拉住李雲縱,徐一凡也猛拍桌子大吼道:「雲縱,瘋了你了?滾回去坐好!」
唐紹儀一邊護住詹天佑,一邊也在解勸:「達仁,我們早就和大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咱們在官場也有幾年經歷,還看不透麼?你我都從美國留學回來,天下都視我等為異類。滿心思的改變這死氣沉沉局面的抱負,只好悶在胸中。這年餘以來,正是盡展所學,最為暢快的時候,大人識拔之,任用之,信重之。以國士待我等,如何此時就不能以國士報之?」
詹天佑長嘆一聲,只是抱住了頭。
徐一凡只是冷眼看著這一切。手下這裡,可以放心。他給了自己每個手下足夠的空間施展抱負,也給了他們足夠的信任。這個時候,自然可以得到回報。前程重用加上各人對事業的追求融合在一塊兒,早就牢不可破了。越逢壓力,反而越緊密。
可是,究竟應該怎樣應對這個壓力呢?怎麼做都有忌憚,怎麼想辦法都覺得無法輾轉騰挪……
袁世凱一直冷冷的看著徐一凡的表情。過了好久,看到徐一凡的目光無意的轉了過來,他才淡淡的起身發問:「大人,您要的究竟是什麼?」
不等徐一凡回答,他就自言自語道:「我只相信,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所以我才拼命掙扎。先北洋後榮祿,再投入您的麾下,成了人人白眼的反覆小人……您再垮臺,我就真的無處可去了。
權位不牢牢操在手中,說什麼都是白費!當初曾文正公功績蓋世,權傾半壁。他自裁湘軍之後,朝廷要文正公東則東,西則西。圍剿捻軍不利都敢下旨申飭!要是湘軍在手,朝廷敢麼?李中堂淮軍始終攥在手中,所以地位數十年經風雨而不倒。大人苦心經營了禁衛軍出來,難道就這麼放手?
事到臨頭須放膽!不管怎樣激烈手段,只要禁衛軍還在手中,朝廷最後只有來安撫大人,平衡朝局,又互相牽制……不過如此!」
事到臨頭須放膽?徐一凡腦海當中亂成一團的東西彷彿被一道閃電解開一般。
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忠臣了?他從開始就憋著逆而奪取的心思!也只有袁世凱這個未來的奸雄才真正明白他的心思吧!
種種辦法頓時紛至沓來,不可斷絕。他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房內眾人也都站了起來,恭謹的朝他行了一禮,連楚萬里都做得一絲不苟:「屬下全聽大人的吩咐!」
徐一凡板著臉半晌,突然噗哧一笑:「怎麼,知道權位的好處了?都捨不得放手?我也捨不得啊……好,咱們就和李鴻章他們耗上了,這個……萬里,慰亭,和我去趟東北。雲縱,少川,達仁,你們守家。我就要爭這十來天的時間,讓北洋進不了平壤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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