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禾笑眯眯的極是慈祥:「還不是皇上一句話?抬個旗,他們整個鏢局不都雞犬升天了?王五帶著他的子弟宿衛宮禁,臣瞧著是應當的。」
光緒一笑:「慢慢來吧,要抬就是鑲黃旗。王五至少是二等侍衛,精選的子弟也是三等,都是二三品的官職了……」
王五這下心裡面卻翻騰了,皇上是神人不錯,他可沒想過抬旗!抬旗這事兒,放在國朝之初是了不起的恩典。當時人削尖了腦袋想換換身份。多大的功績也難想法子。擱在現在,誰還樂意抬旗,挑上兵吃老米?乾清門裡面那些二等侍衛三等侍衛,過得慘的也多了去了。原來這些侍衛外放就是副都統,總兵副將的。現在哪裡還有這些缺?一個實缺都司說不定都是頭品提督頂戴,保得無可再保了。最要緊的就是,他就沒想過沾官門!為國家賣命效力,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扯這些做什麼?
看著王五低頭不則聲兒,光緒臉色一暗,就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怒氣。最瞭解他學生的還是翁同禾,知道這個皇上外表溫和,內裡自傲操切毛躁的脾氣。當下就輕輕咳嗽一聲兒。光緒神色一動,又輕笑一聲。
「這些以後再說,加恩嘛,朕豈能只是空口許願?中堂,記著。著加恩賞賜會友鏢局白銀二千兩,王五游擊頂戴。其父奉贈銀卿光祿大夫,其母奉贈四品宜人,御賜古風可感匾額,鏢旗許打杏黃色!」
王五腦袋就是嗡的一聲,撲通一聲已經雙膝跪地。對於一個走鏢的,這是從來未有的體面恩典!
※※※
「……臣竊聞近世後起之強,若普魯士,若義大利,若於我大清有臺灣朝鮮之爭海東日本。其精強之本,皆皇族領軍。所有陸海軍,莫非皇家陸軍,皇家海軍是也。皇族子弟,盡充軍伍。利器在手,則本固邦寧。其餘興國大業,則可次第為之,無有大權旁落之虞。
各國如此,則普魯士而勝法蘭西則霸歐,義大利逐列強而一統,日本倭國以彈丸之地而敢於我朝爭藩屬之國。
細觀我朝,則八旗土崩,綠營瓦解。國家經制之兵無非充數遊惰之夫。各練營勇營,各操督撫之手。太阿倒持,輕重顛倒。誠危急存亡未有之秋也!練營勇營不為中樞所控,則戰和由之督撫,權益授受由之督撫。誠有數十年中,文宗北狩而勤王之軍不至,鎮南關大捷而繼以喪權條約。厘金歸諸地方以養軍,地方封疆又據軍而挾中樞矣!
此事不加興革,而我國朝終無以自強。以地方督撫興洋務而號自強,無非各攘利權,各擁支離破碎局面而已矣。二千年強幹弱枝之訓,我當道諸公盡忘之焉?
侍郎徐某,練兵海東。號禁衛之軍。數不過八千,餉不足餬口。然連於朝鮮摧鋒破敵。鎮撫藩國,日人不敢誰何!此軍與各地湘淮甘閩等軍無絲毫淵源,皇族子弟,充塞軍中。誠我國朝皇族掌軍之大好沃土也!若此禁衛軍調守畿輔,擴而十倍之,皇族子弟亦十倍加之。則強幹弱枝之勢可期,本固邦寧之願可成!國家鼎興,亦指日可待。
臣冒死瀆陳,請調禁衛軍歸於畿輔,皇族獨掌。無禁衛軍,則無我大清!」
一個清亮宛轉的聲音低低的讀完了抄在紙上的奏摺,聲音後面,是一絲隱藏的興奮雀躍。最後又加了一句:「翰林侍讀學士文廷式文狀元的雄文,奏摺一上,京華轟動。無數人跟著上書……六爺爺,您瞧著,這個事兒可能成?」
說話的正是秀寧格格,京城秋天天氣寒得早,她已經換了一領輕薄的貂裘,長長的貂領半遮了她秀氣的臉龐,眼睛一閃一閃的,正看著躺在臥榻上的恭親王。
入了秋之後,恭親王的老態更顯了。身上穿得更厚,鼓鼓囊囊的還掖著暖爐。躺在皮躺椅上面,瘦得有點脫形。只有呼吸還能顯示他還活著。他只是靜靜的聽著,卻不動聲色,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秀寧也盡力的控制著自己的神色,坐在恭親王身邊,輕輕自語:「文廷式不愧是皇帝哥哥欽點的狀元,這個時候還有這點孤忠能上書發此忠言。別人不敢說的話,他敢說。別人不敢深提的意思,他敢提。這下……真是得罪了不少人啊。」
恭親王突然一動,也不睜開眼睛,有氣無力的道:「李鴻章說什麼?」
秀寧一笑:「李鴻章這幾天都不敢拜客了……閉門不出,也沒見著他活動。」
恭親王一嘆:「老李聰明人啊!風雲又起了……丫頭,你別參合。」
秀寧眨眨眼睛,淺淺一笑:「六爺爺,我知道您意思。這事兒出來,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要壞掉不少人頂子。這火候難揣測……可是咱們都知道,不過這個坎兒,咱們旗人就沒一個好著落啊!這幾天摺子上瘋了,旗人王爺們也開始活動,都覺著擴禁衛軍,重新拿權是好事兒,他們也能多點出息。不少人也明裡暗裡表態,覺著這事兒能成……」
恭親王冷笑一聲:「又練出個新八旗出來?」
秀寧小臉有點泛紅:「沒這麼個禁衛軍,咱們旗人更歷練不出來!咱們還可以把徐一凡這個天下奇才籠絡在手上……六爺爺,不是沒有機會!咱們這麼明裡暗裡多少幫著徐一凡,不就是圖的這麼一天麼?」
恭親王靜靜的搖頭:「他完了。」
「什麼?」
恭親王仍然不動聲色:「他完了……我那嫂子,才是明白人。這天下,早不是咱們旗人的啦……」
秀寧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她這位已經耗盡了人生精力的六爺爺。
恭親王像是嘲諷的一笑:「洪秀全楊秀清作亂的時候兒,咱們就該完了,漢人幫咱們打回來了。現在大清還在,是靠我那嫂子維持著各實力派的平衡。這手腕,誰也比不了她。要是我嫂子去了,年輕的人上臺,想收權,大清就該蓋陀羅經被啦……」
他眼睛猛的一睜,認真的看著秀寧,臉上顴骨高高的,有一絲病態的潮紅:「丫頭,你沒死心,我死心了!這次鬧這麼大動靜,還不是為了權位兩個字。我那嫂子,肯放權?大清是好不了了,拖一天算兩個半晌,咱們瞧著而已。徐一凡捲進來了,他還能善終?丫頭,別忙了,別忙啦。閉著眼睛慢慢睡死過去,也是福氣……」
秀寧慌亂的站了起來,想去抓什麼,卻又什麼也抓不住。只是不敢看著悠悠的在說著預言一般的六爺爺。
「瞧著吧,不幾日詔書就下來,摘一批人頂子。徐一凡赴日道歉,淮軍慢慢進逼平壤,到全部控制了。一道詔書下來禁衛軍就算完……你別去老佛爺那裡了,什麼也別說,和這事兒摘清關係,什麼也別說……」
秀寧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就沁出了淚花,一下眼前晃動的就是那個笑嘻嘻的身影。那傢伙,幾乎就是在萬難當中走出一條路來,每每讓她這個局外人想來,絕對是山重水複天涯海角了,偏偏他又能絕處逢生。一次次看著他創造奇蹟般的功業,讓秀寧忍不住都將心中抱負移情到了他的身上。
這下,這個傢伙真的完了?如果老佛爺出手的話?她捏著手指,心底亂糟糟的:「我去老佛爺那裡瞧瞧……去瞧瞧……徐一凡立了功的人,不能讓他不明不白的完蛋。我去保他!」
恭親王突然以少見的敏捷一下抓住了秀寧垂著的胳膊,睜開眼睛嚴厲的看著她:「別去!現在誰也保不了他!」
「那……那他能過這一關麼?」
恭親王看看秀寧,又緩慢的躺了下去,臉上全是一個垂老老人通達世情的瞭解:「事到臨頭須放膽……就全瞧著他自己的了。過了這一關……我也說不好啊……」
秀寧靜靜的站在那兒,不言不動。恭親王突然又睜開了眼睛,看著秀寧。
「丫頭,他不是旗人。」
「什麼?」
恭親王只是一笑,就再也不說話了。
※※※
京華煙雲近日波動,濃縮到朝鮮當事人這兒,也就是兩兄弟交鋒的短短瞬間。譚嗣同對徐一凡提出的畫餅,就是帝黨若干時日的籌劃。而徐一凡的反應,就是他已經想明白了這次一個赴日道歉背後方方面面勢力的角逐!
譚嗣同當時自信滿滿的提出之後,換來了卻是徐一凡呆立半晌,然後苦笑掉頭,只是遠遠說了一句:「哥哥啊哥哥,你可真是幫了我一個倒忙!」本來徐一凡請譚嗣同來朝鮮想和他商量的事情,徐一凡也再也不提了。
徐一凡走後,譚嗣同也呆住了。徐一凡簡直象躲瘟神一樣跑得飛快!自詡在野清流之望的譚公子自然自尊心大受損傷。在和翁老師書信往來之際,他已經拍了胸脯,擔保徐一凡忠肝義膽,捨生取義的!
當下他就想收拾包袱走人,臨了卻又呆住。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條光明大道徐一凡為什麼不走。又覺得自己責任未了,徐一凡對他也有知遇救拔之恩。不然現在他還在湖南讀書呢!
他猛的將包袱撂下,咬著牙齒下定了決心:「不走了,非要將徐一凡說服不可!我不能瞧著他朝黑路上面走!」
坐定之後,又想著京師現在如何。
翁老師他們那裡,應該大局底定了吧?大勢所趨之下,徐一凡再怎麼固執,也該順著潮流而動吧?
就在譚書生神思翩躚,徐一凡滿腦門子官司聚眾議事的這一天。千里之外京師擾動,也因數道詔書而止。
前些日子清流上書沸沸揚揚,京城各旗人大佬紛紛擾動。不過才興奮了幾天功夫,還沒來得及集中火力,繼續窮追猛打,將戰果向深處發展的時候。宮中再傳詔書。
第一道是文廷式等員妄議朝政,實屬喪心病狂,著革職發配軍前效力。
第二道是前賞游擊頂戴王五,勾結大臣,擅入宮禁,交接不法。著加恩不予追究,逐出京城,發配天津衛編管。
第三道則語氣平靜,欽差練兵大臣,兵部侍郎徐一凡,身為朝鮮事變當事人,著加欽差赴日親和大臣,協和日本國關係。聖旨到處十日內起行,準其奏用欽差隨行人員。中日天津續備條約,正式用寶批准,同時詔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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