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輕嘆一聲,站起來行了庭參禮:「徐大人,成王敗寇,也犯不著對下官多加折辱,這也損了徐大人的身份。」
這個時候兒,袁世凱語氣還能不卑不亢,能在歷史上留下梟雄之名。得非幸至啊……
徐一凡收斂了淡笑的神色,也莊重了起來:「袁大人何出此言?榮大人軍前脫逃,並不是袁大人軍前脫逃……現在朝廷已經電諭,李中堂主持朝鮮宣慰交涉大任,袁大人作何打算?是束裝返京,還是再投北洋?」
袁世凱看了徐一凡一眼,只是苦笑:「徐大人,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袁某人半生心血,都在朝鮮上,束裝回京,又有什麼路子?還不是回項城老家。再投北洋,那是寡婦再嫁,怎麼也得不到信重了。如果徐大人寬宏大量,袁某人願意投效。」
袁世凱可不傻,他一生事業所在,的確都在朝鮮,但是卻橫出來一個徐一凡!半生抱負,一下就落花流水了。回北洋無拳無勇,誰還拿他當回事兒?更別說他脫離北洋,投效到榮祿手中,已經算是破門背叛了。作為一個團體,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人。
雖然徐一凡還是昨日仇敵,可天底下也沒有什麼化不開的仇恨,他沒殺徐一凡的爹,也沒搶徐一凡的老婆。就算爭權奪利,也還只是榮祿手下。最要緊的是,徐一凡團體初起,到處都需要人,可不像北洋,人都塞滿了!徐一凡還要在朝鮮討生活一段時間,他這個瞭解北洋內情,又熟悉朝鮮事務的人才,徐一凡可是需要得很!
這個道理,袁世凱心裡有數,徐一凡又何嘗不明白。
兩人對望一眼,徐一凡只是一笑,拍拍他肩膀:「慰亭,那就說定了,我上奏朝廷,你就是禁衛軍漢城留守處的委員了,禁衛軍北返,就留著你和朝鮮王室還有北洋打交道!在我手底下辦事,只要賣力,還怕沒有前程?」
他手劃了一圈兒:「楚萬里,只要批覆下來,就是提督銜總兵,這些標統營官,也都是總兵副將的前程,詹達仁唐紹儀這些文官,少川此次一保就是布政使,達仁也是道員了。你還是同治,我先保你一個知府!」
他在這裡安置袁世凱,軍官們都不敢插話,聽著徐一凡說的前程,一個個都還罷了。反正還是帶這麼多兵,也還是效力徐一凡。陳金平卻臉色一動站了起來:「大人,怎麼?我們不留在漢城?」
還有半句話藏住了,既然不留在漢城,那麼左協主力,帶著大隊騾馬,辛辛苦苦趕過來幹嘛?
徐一凡回頭看著他,輕嘆一聲:「金平,我是想留在這裡,替朝廷鎮著這藩國的!可是偏偏有人不樂意咱們呆在這裡,一南一北同時擴軍的計劃打消了。咱們全師北返,好好建軍!」
他臉色似笑非笑:「下面咱們就建出一支誰也不敢再來爭的強軍出來,步騎炮輜,我只要第一,不要第二!你們也不是白來,要不然讓你們帶著這麼多騾馬來做什麼?你們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把漢城值得搬的東西,都給我搬空!全部運回平壤去!在漢城我就讓一步,誰敢再朝北欺負我一下,到時候有好看的!」
軍官們都給徐一凡的語調震得不敢說話,一個個只有肅然行禮。也都心中不平,禁衛軍給朝廷立了多大的功勞?獨掌朝鮮也是小可,居然還讓人這麼逼上門來!
當即陳金品和張旭州兩個標統都殺氣騰騰的應了一聲是。摩拳擦掌的就想著下去動手。
這幫虎狼之師洗劫一番,朝鮮都城百年積儲,估計將來庫房裡面就只能跑老鼠了吧?徐一凡磨著牙齒在那兒發狠,卻聽見那個洋鬼子流浪上尉提高聲音喊了一聲什麼。他用的卻是漢語,只是四聲不對,七零八落,還來個倒裝。腦子裡面過了一下才明白大概是這麼一句話:「閣下,如何安排我的職位?作為訓練有素的軍事人才,我要求得到符合身份的位置!」
這洋鬼子會漢話?在南洋學的?
徐一凡挑著眉毛打量他,蘭度也坦然對望,繼續他七零八落的華語:「閣下要建炮兵,我希望得到炮兵總監的職位,至少也是上校,貴國對應上校的職位是什麼?提督?總兵?」
這洋鬼子看來是對大清軍制下了一些功夫啊!剛才說不定也聽明白了徐一凡對部下前程的吹噓。頓時就心癢癢的了。
周圍那些嫡系軍官,頓時朝他投來了鄙夷的目光。徐一凡麾下兩員重將,就算這次保升下來,也不過就是提督銜總兵,這洋鬼子居然還想和楚李兩人平起平坐?
不過蘭度的神態,倒是一直理直氣壯。
徐一凡也是一怔,頓時就哈哈大笑:「想要功名?好說!閣下先到我禁衛軍一標本部裡面行走,瞭解一下咱們這支軍隊是怎麼回事兒。我也好考校一下閣下的本事。到底能拿到多大的功名,就憑男兒本事領取吧!」
※※※
黃海之上,十數條黑煙如帶,直上海天。
青黑的海面上,數條鐵甲艨艟鉅艦分開波浪,挪動著它們的鋼鐵身軀。這些炮利船堅的北洋大艦分成左右兩翼,掛著獵獵而動的三角黃龍旗幟。夾著十餘條形制各異的火輪船,這些火輪商船上也掛著各色各樣的國旗。包頭藍衫的淮軍步兵蝟集在船頭船舷,對著護送他們的威風凜凜的大艦們指指點點。
北洋水師八大遠和超武揚威兩條碰快船傾巢而出,護送第一起四千盛軍登入仁川。拉出如此大的場面,不僅僅是為了護航,也是為李鴻章即將開始的交涉耀威。
對東洋小鬼子,可用不著客氣!
海浪碰撞在定遠號鐵甲艦的船頭,濺出了萬千白色碎末。這艘七千餘噸,鐵甲包裹,有十二寸巨炮的主力艦和她的姊妹艦鎮遠,就是北洋水師的中流砥柱。也是北洋水師成軍以來,威震東亞洋麵的最大憑藉!
不論什麼時候,北洋上下,只要看到了這兩條鉅艦,就覺得北洋軍勢,永不會傾覆。
在定遠桅杆上面,掛著丁汝昌的提督認旗,表明了她的旗艦身份。此時丁汝昌正站在飛橋上面,神色凝重,只是看著遠處海面。在他身後,北洋水師左翼總兵,定遠管帶劉步蟾,還有數名隨從官弁,都穩穩的站在他的身後。
這些日子,丁汝昌操持北洋水師主力準備出海,又到天津會合運兵船隊,一直都心情不好。在陸師看來水師鉅艦威武不可一世,局內人才知道這些鉅艦的艦況有多麼糟糕,不少都是勉強上路的。最要命的是,每艘軍艦上面,炮彈儲備都不足,而且多是實心彈丸。新式的開花炮子少之又少。軍艦的戰鬥能力就在於火炮,彈藥不足,這不就是一個空心大佬官兒麼?還好上下都不認為這次能真打起來,也不是那麼在意。
只有丁汝昌總覺著有點心事重重的。
猛的一個大浪撲來,又被艦首撞碎,飛橋上面諸人身子都是一仰,丁汝昌才從自己沉思裡面醒過來,他回頭看看,目光就落在了自己一個隨員身上。這隨員穩穩的站在飛橋上,隨著波濤湧動而緩緩起伏,臉上總有一種沉鬱倔強之氣。正是撤了致遠管帶差使,一直投閒置散的鄧世昌。看著丁汝昌目光轉過來,他也不動聲色。
丁汝昌正想說什麼,就聽見飛橋下面腳步聲響起。回頭一看,就看見兩個戈什哈扶著臉色鐵青的葉志超走了上來。
這位此次出兵的陸師總統,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不坐舒服的客船大餐間。非要死皮賴臉的要坐北洋水師旗艦以重威。都是敵體的同僚,丁汝昌也不好回他。結果上了船,擠了劉步蟾的官艙,一齣海就暈船暈了個天昏地暗,連大煙都抽不香了。
眼看得他腳步虛浮的走上飛橋,水師將佐紛紛向他見禮。葉志超也沒氣力搭理。迎風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又幹嘔了兩聲像是才好過來,有氣無力的就道:「阿喲皇天!老命去掉半條,丁老哥,你怎麼能當好這水師提督的!兄弟實在來不得了,吃什麼吐什麼,到底什麼時候兒,才能到仁川碼頭?」
丁汝昌要笑沒笑,還扶了葉志超一把:「明天白天,就能到仁川了。這風浪還不頂大,曙青兄的盛軍,看起來還挺精神呢。」
葉志超只是又叫了兩聲皇天:「謝天謝地,早點到罷!」
丁汝昌在旁邊突然問了一句:「到了朝鮮,曙青是不是就直撲漢城?算算時間,徐一凡恐怕還沒走吧……朝鮮電告,徐一凡封了他們的庫府,要是碰見了禁衛軍,曙青兄怎麼了理?」
說到這個,葉志超卻來了精神,咬著牙齒,似乎要把暈船的怨氣全發洩到漢城的徐一凡身上:「怎麼了理?徐一凡識相便把,不識相,我的兵也不是吃素的!有中堂給咱們撐著,我瞧著徐一凡敢把漢城的東西朝平壤搬?他敢動,老子就敢開槍!到了朝鮮,第一要務,就是把朝鮮庫府給搶回來,順便給這小子一個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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