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委屈

「少川,你就先去吧!」

昏頭漲腦的議完一堆事情,批了不少公文。唐少川才匆匆離開,一個詹天佑手底下的委員,就送了一包東西過來。詹天佑接過來一看,忙不迭的就遞到可徐一凡眼前。

徐一凡正坐在自己書案後面,幫辦大臣公署還在帳篷裡面,溥仰和戈什哈們軍服整齊的守在帳篷口。悶熱的天氣下,徐一凡滿身滿臉都是大汗,桌上擺著一個鐵壺,裡面是南洋咖啡。一杯杯的喝下去,身上汗出得就更多。他坐在那兒,已經明顯清瘦了不少,但是還是精神炯炯。如果他原來那個時空的親人朋友看著他的模樣兒,一定覺著變了另外一個人。

以前他多少有些隨和慵懶,也有些憤青的鬱郁。現在雖然笑容還在,可是總讓人覺著這笑意後面,有著說不出深沉的東西。憤青的鬱郁已經全然沒有,換的是一種凜惕和承擔著無數人責任的自負。原來辦公室白領廢柴一族的小肚子還有虛弱,都變成了清瘦結實,還有無限精力。

他現在,已經有了一點兒領導者的模樣了。

詹天佑的東西遞過來,徐一凡抬頭瞧了他一眼。詹天佑也黑瘦許多了,徐一凡眼神兒一閃,並沒有說話。開啟那一包東西一看,頓時就高興的一拍桌子。

「好,鑄得不壞!跟那些馬錢,立人錢,鷹洋比起來,成色一點兒不差!達仁,你們鑄造工藝不壞!」

那一包東西,卻是一堆亮閃閃的洋錢。正面是兩個漢字,七二。背面卻是一圈洋文,是徐一凡欽定的文字,詹天佑這留學美國的人都認不出來。

這可是徐一凡從國內,從國外聘請的技師,在朝鮮鑄出來的洋錢!清季以來,錢法混亂。通行的主要是銀子和銅錢。銀子流通,都是剪了又剪,最後成了一堆銀渣。銅錢又重又不方便。還有一個拿銅錢去鑄銅牟利的弊端。而且單單是銀子,成色就有好多種,什麼關平,松江平,常平,台州平之類的,極其不便利。當國門開啟,國外的銀幣湧入,這種成色固定,幣值固定的貨幣,頓時就是大行其道。可這錢息也就源源不斷的流出去了。

滿清大吏,誰看不到這洋錢的好處收益?不少人都想著鼓鑄。比如說湖廣總督張南皮,就在今年,已經打算在湖北開鑄了。和戶部公文往來一次又一次的打著官司,朝廷是怕利權全部操在地方,以後就更難約束了。

徐一凡這倒好,他沒經過公文,在平壤附近,開始私鑄大洋!眼睛亮晶晶的,盯著這錢息收入。這洋錢鑄出來,七二是成色,後面的一圈洋文,是徐大頭三個字的漢語拼音!還不是現在通行的羅馬式漢語拼音。這點上面,不得不承認,他還是有些惡趣味的。

這種私鑄的大洋,除非人家能在平壤這個地方抓到他的私鑄工廠,不然打死他也不承認。就當是境外流入的另外一種新式洋錢了。這洋錢立即就可以當作軍餉發放,士兵們可以寄回去瞻家。或者韓老掌櫃運來物資,士兵們就地就可以用大洋採購,徐一凡也可以用這些大洋支付部分國內軍資的採購。幾方面一起,這大洋就流通出去了。只要鑄造得越多,這流通範圍就是越廣。流通範圍越廣,這錢息收入就是越多!

這種買賣,也只有徐一凡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敢做!也虧著他是在平壤,朝廷鞭長莫及,他才能為所欲為。

看著洋錢終於鑄出來了,徐一凡高興得都站了起來,拍著詹天佑的肩膀:「達仁啊達仁,你們幹得真是不壞!這洋錢流通出去了,咱們以後再鑄造輔幣銀角子,能撈的,咱們就絕對不放過!這個算功,大功!你多想想辦法,咱們還有什麼撈錢的門路,都別放過!」

看著徐一凡吃相那麼難看,詹天佑就是苦笑。他已經上了徐一凡的賊船,多少目無王法的事兒都做了,什麼功他是不想。到時候別大家一起滿門操斬就好了。

為了這個徐大人,還不是為了他自己心目中那個全面工業化的夢想。

只是這個目標,還遙遠得不可觸碰呢。

徐一凡興奮了一會兒,看詹天佑神色有點兒鬱郁。不禁也微微有些奇怪,這詹達仁,心裡還有什麼心事?

「達仁,你又在琢磨什麼?」

詹天佑沉吟了一下,半晌才勉強笑道:「倒沒什麼,也是為大人歡喜,多一些收入,大人的兵就早練成一些日子……只是屬下在想。大人都是在兵行險著……」

他吸口氣,像是給自己鼓了鼓勇氣。抬起頭來認真的看著徐一凡:「大人,賺錢的門路還有許多。按照大人的資本,咱們為什麼不開一些工廠呢?比如說紡織廠。開個頂大頂大的紡織廠,也可以賺錢。還有,也可以造鐵路,鐵路營運,不也是收入麼?看著大人總是在關心軍火啊,修械所啊,還有造洋錢啊……屬下總怕這一身所學,荒廢了可惜……」

徐一凡怔了一下,看著詹天佑,慢慢的笑了起來。

他招招手,拉著詹天佑坐下,親手給他倒了一杯咖啡。語氣輕鬆的道:「達仁,我知道你的心思,這些……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我要做的,只是讓國家將來不受欺負,咱們可以保住自己的關稅,咱們有一個完整的國家!咱們自己建設的程式,不要被人打斷……這是咱們在這百年的時間當中,不多的還能彌補的機會之一!至於建設,開工廠,只要國家安了。能和人平起平坐了,還怕沒人建設麼?只要給咱們同胞一個安穩的環境,他們建設的成績會讓你瞠目結舌!」

這些並不是什麼虛話,徐一凡是有著自己親身經歷的。在他那個年月,在動盪平穩之後的三十年內,靠著同胞們自己的努力,三十年內就走了別人一百年發展的道路。

華夏子孫,炎黃之胄。創業奮鬥的本能,簡直就是烙在民族的血脈裡面的。

而自己所要做的,只是讓未來數十年之內,民族元氣凋喪殆盡的悲劇,就在他手裡結束!

因為這個原因,他才走上這麼艱難的逆而奪取,篡奪天下的道路。

這些東西,詹天佑現在,恐怕還是不能明白的。

詹天佑靜靜的喝著咖啡,似乎就在努力的思索著徐一凡的話兒。

徐一凡是他的恩主,既然選擇了追隨。那只有儘量去理解。

帳篷裡面一時安靜了下來,徐一凡淡淡的笑著,無意識的把玩著那堆洋錢,捧起又灑下,一片悅耳的叮叮噹噹的聲音。

正安靜的時候兒,就突然聽見帳篷外面一片吵鬧的聲音。亂鬨鬨的,不少女人的聲音還在連哭帶叫。戈什哈們盡力的在阻擋著,偏偏又阻攔不住。

徐一凡眉毛一挑,大聲的問道:「溥仰!你這個王八蛋,讓什麼人在老子帳外吵成這樣?」

帳篷簾子一掀,溥仰連滾帶爬的跑進來,軍帽也歪了。這小子最近除了警戒,也給徐一凡打發去每天半天的軍事訓練,而且都塞到最嚴厲的李雲縱那裡。折磨下來,這小子身上的混混勁兒似乎也少了許多。

「回大人的話,是……憲太太……不是,是李小姐!」

李璇?徐一凡愣了一下,詹天佑站起來想先回避。徐一凡卻擺擺手讓他站住。

這大小姐,在老子忙的時候又來鬧些什麼?

他微微擺了擺下巴,溥仰頓時跑出去,掀開了帳篷簾子。徐一凡眼前一花,就看見香風一動,李璇高挑輕盈的身子已經衝了進來,立在他的面前。

這時候徐一凡才算看清李大小姐的模樣兒。當真是說不出的可憐,小臉都哭花了,幾縷栗色秀髮給淚水沾在臉上,梨花帶雨的。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又強自忍住,又似乎想在徐一凡面前堅強一點兒,抬起胳膊去擦眼淚,一擦之下,更是落得嘩啦啦的。到了最後實在忍不住,扁著嘴就朝徐一凡懷裡撲。

頓時就是一個火熱香噴噴的身子靠上了徐一凡的胸膛。徐一凡這些日子全跟臭烘烘的當兵的打交道。而且在李璇面前,他什麼時候享過這樣的豔福?頓時心就軟了,環著她軟軟的身子,柔聲問道:「什麼事情?這個地方,誰還敢欺負你了?」

李璇聽到徐一凡聲音溫柔,更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般。乾脆哭出了聲音:「是……是李雲縱,他……他派人打我……」

這還了得!打老子媳婦兒?更別說她還代表著南洋金主呢!徐一凡第一時間的反應當然是護犢般的惱怒。李雲縱你眼裡有沒有老子?

轉念一想就冷靜了下來,身邊詹天佑,臉色已經滿滿的都是為李雲縱的擔憂。

李雲縱不是孟浪的人啊,其中到底有什麼緣故?懷裡李璇早就哭得說不出話兒來,徐一凡眼神示意了詹天佑一下,讓他出去問個究竟。

詹天佑悄悄出去,不一會兒就回來了。悄悄在徐一凡耳邊低聲說話。說了幾句,徐一凡心疼的臉色就慢慢冷了下來,環著李璇的胳膊也漸漸放鬆。李璇猶自未覺。軟軟的胸口還蹭著徐一凡抽抽噎噎的撒嬌:「……打我哥,打我……你不是徐大人麼?要給我報仇,打回來!爪哇人欺負我,你讓大炮轟他們。現在你手下又欺負我……」

這一頓棍子,比說一千句話,對新兵都有用啊……

徐一凡哼了一聲。

聽著徐一凡的響動,李璇可憐巴巴的抬起頭。她今兒可算是找著靠山了,眼睛亮亮的,祈求的看著徐一凡。淚水還在臉頰邊上,晶瑩剔透。

美人如玉啊。

可惜現在,新軍比你重要得多呢。

徐一凡硬了硬心腸,冷冷的就三個字:「打得好。」

李璇一怔,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徐一凡冷著臉將她推開,重複了一遍:「打得好。」

李璇眼淚一下收了:「你說什麼?」

徐一凡冷冷道:「亂闖行伍,你還有道理了?可惜我不是周幽王!」

周幽王是誰,李璇不懂。她只是知道,眼前這個傢伙,是答應好好追求她。心疼她的!

李璇整個人都覺著冰冷,她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決定接受這個陌生的傢伙,跟著他萬里而來的!眼淚還是撲簌簌的朝下落,但是李璇已經沒有了感覺。

她輕輕道:「我要回家。」

徐一凡擺擺手:「請!」詹天佑在旁邊低聲道:「李家那邊……大人三思……」

徐一凡容色如鐵,對著女孩子他一貫溫和的笑容早沒了蹤影。這個時候倒有些象李雲縱。

「要是李家為了這個,就能斷絕和我徐一凡往來,這種沒眼光的家族,我又何必看重?我相信李老爺子他們……我不僅不出頭,明日我還要親自去軍營請罪,我管教無方!」

李璇掀開帳篷,掉頭而去。神色說不出的決絕。

徐一凡不動聲色的坐回桌後,又開始批公文。

詹天佑看看那邊,又看看這邊。苦笑了一下。

誰說咱們大人好色來著?這是梟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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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新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