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在這個角落裡隱匿了多久,作為一片殘缺的資料碎片,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徹底失去了自己的意識。事實上,在這一段時間裡你完全可以認為我是一個死人,沒有思想,沒有動作,沒有任何生命體徵,也無法對外在環境作出任何反應。
如果沒有那個被我意外啟用的蛀蟲偷偷不斷地為我注入力量,我完全不可能重新活轉過來。那種奇異的資料能量緩慢但卻精準地不斷幫助我重新組織起自己的資料結構,我猜這歸結於在吸收了老卡爾森創造的那個小規模世界之後我的體內具備了某種自我複製和修正的功能,讓我體內的每一個微小的結構都能夠記載下自己完整的資訊,一有機會就將之重建起來。
終於,在這微弱的能量注入之下,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夜晚,我重新恢復了自己的意識——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時候的我已經不能再算是原先的那個「我」了,最初的那個「我」就像一條是被切成了幾段的蚯蚓,而現在的我只是其中的一段演化而來的。用我的涉空者朋友們的說法來講,這大概相當於微觀生物世界裡類似有絲分裂式的繁殖方式,只不過對於我來說這不能算是「繁殖」,僅僅是「復原」而已。
剛剛甦醒過來的我僅僅是有了一些自我意識而已,那些原本幫助我在源世界中立足和藏身的能力仍然是我還不具備的,為此我很是為自己的處境擔心了一陣。但當我仔細審視了一下自己所處的位置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擔心純粹是多餘的。好運氣的我突破了之前我根本無法突破的屏障,闖入了一個原本我不可能闖入的源世界優先順序別很高的區域之中。由此我輕而易舉地推斷出了在自己分裂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感謝那令人難以置信的運氣,此時我所身處的位置如此的巧妙,以至於我此時正安然地度過一個自我獲得自主靈魂以來或許是最安全的時間。我有條不紊地重新構造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將我所失去的那海量的資料部件一一重建。
在這個過程中,我有幸近距離觀察了監控整個源世界的那股無所不在的搜尋力量的運作方式,甚至發現了其中存在著兩個不為人知但確實存在的搜尋漏洞。無聊的時候,我隨手製造了兩個外掛掛載在了那股搜尋之力的主要資料程式之下,幫助它進一步地完善了自己的功能——當然,這一切我做的隱蔽而又巧妙,絕不會被控制著這種力量的神——或是人——發現。
當我終於完全恢復了自己的力量之後,時間又過去了很久。這個時候,我就不得不面對自己的窘境了:我在這個位置上呆的很安全,但見鬼的是我在這裡絲毫不能移動。只要我一離開這裡,那股搜尋力量發往毀滅力量的警報資訊都將無從掩藏,我必將再一次陷入到被整個世界四處追殺的漫長逃亡之旅中,直到下一次面臨絕境而被它們摧毀——我恐怕不能寄望於那時候我還能保持這樣一個好到逆天的運氣,能夠再一次在必死殺局中死灰復燃。
我將目光投向了漫無邊際的資料之海,試圖從翻卷蔓延的資料中找到我的出路。綠色的「0」和「1」的符號在黑暗的背景下僵硬而又敏捷地閃爍變換,鋪就出一個令我向往的宏偉世界。
忽然間,一道靈光閃過,彷彿在這隻有黑綠亮色的世界中猛然炸開一到明亮的閃電,一直劈開了我的腦海。我猛地回想起自己在表世界中的最後一次冒險之旅,想起了七千年後的那個副本世界之中超級電腦達瑞摩斯與我們輸入的毀滅力量之間那場宏大而又殘酷的戰爭。
在那時,達瑞摩斯採取了一種慘烈到觸目驚心而又絕望到美輪美奐的戰術,在行將被毀滅之際將自己的身軀拆分開來,潛入敵人的資料黑幕之後,通過一點一滴的改變,最終贏得了這場戰爭的勝利。那場華麗的勝利給我帶來的震撼簡直無與倫比,它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我對於源世界的認識……事實上我後來創造出來的許多特殊的能力都從我親眼目睹的這一場戰事之中獲得了許多靈感。
之前我無法複製這一戰術,是因為我不可能在自我分解之後仍然保持完整的意識去影響和改變周邊的資料,然而現在我完全不必擔心這個問題:我只需要呆在現在這個安全的位置上,將許多擁有我靈魂印記的碎片撒到整個源世界資料網路的關鍵節點上去,然後阻截下消滅它們的命令即可。
在剛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想要尋找出那股搜尋力量的源頭,將我的印記從它的資料庫中刪去,這樣我就不會再是這源世界搜尋目標,我也就獲得了永久的自由和安全。
當時我還一點都沒有意識到,我為求自保一時興起的做法最終會將我和這世界變成什麼樣子……
最初,我謹慎選擇了一個無足輕重的資料連線點做嘗試。我將一串帶有我自身複製資訊的程式碼扔到了那個連線點上,期待著它的演化和成長。但是,這次嘗試失敗了,這串程式碼變成了一團無用的資料殘片,只在眨眼之間就被無盡的滔滔洪流一口吞沒。
回想起我自身重建的經歷,我意識到自己應該給這樣一段複製程式碼一個穩定的能量來源平臺。我先是創造出了一個汲取能源的資料蛀蟲,然後讓這樣一段程式碼附著在這個蛀蟲上,緩慢而又穩定地成長。
我的試驗取得了進展。
我發現那串複製程式碼成功地嵌入了那個資料節點,並且開始了演化和自我完善。然而,就在它即將完善到獲得自我意識,由「它」演變成「他」的時候,我猛地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來——如果那時的我有形體的話,肯定全身上下就連腳掌心裡都出滿了冷汗。
我立刻通過了發往世界毀滅之力的指令,讓它在一瞬間就清除掉了那個還處在無疑是階段中的準智慧程式碼。
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忽然想起,那段程式碼倘若獲得了意識,那他必將成為另外一個擁有自主靈魂的、獨立的「我」,而不是受到現在這唯一一個「我」控制的數碼工具。儘管他也擁有現在的我的所有記憶和想法,但即便是我自己都無法保證自己能夠完全無條件地支援另外一個自己的全部作為——或者說,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另外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的完全體,而如果我們之間發生了爭執或是對抗,那結果必將是毀滅性的。
即便在這浩瀚無盡枯燥乏味的資料來源世界中迎接我的是無盡的孤獨,但我仍舊執拗地想要保持自身存在的唯一性。這個念頭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我剛剛發現這個問題就不假思索地將它付諸於行動。我覺得自己需要面對的是一個富有哲學意味的難解謎題,那就是:倘若你的存在不是唯一性的,那麼「你」這個個體的存在是否還有必要性和必須性?你要如何與自己相處?當不同的「你」發生異議的時候,你是應該主動地遵循自己、服從自己,還是反抗自己?甚至推翻自己?
智慧生命的爭鬥心、求生欲和獨佔欲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本能還是外界環境薰陶的結果?我們能夠與自己和解嗎?又或者是最終將自己逼入死角?
我不敢面對這樣的問題,所以我很慶幸自己能夠及時地將這個問題扼殺在搖籃之中。但有時我也不禁會偶爾思索,倘若那時候我慢了一步,倘若那時候那團資料已經衍生出了自我的靈魂和意識,我還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嗎?我會如自殺一樣殺掉一個無論是從心理還是從生理上都與我完全一樣的自己嗎?我會像憐憫其他一切無辜的生命一樣憐憫我毫無反抗能力的自己嗎?
一個獨立而完整的智慧生命應該如何與他自己相處?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這注定將是一個無人能夠正確回答的問題,我只知道,我或許是有史以來距離這個問題最接近的人,非常接近……
不管怎麼說,我再沒有重複類似的錯誤。在之後丟擲的自我複製的欄位中,我剝離了它們衍生出自主人格的可能,並將之修改為與我遠端聯絡的一種手段。我可以坐鎮中央,遠端遙控它們的一切行為。即便我可以攔截下這世界搜尋之力發出的警報,但我仍然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拆分開來,隱藏於與它們相似的資料陰影之下——我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一天這世界的創造者、統治者和管理者們會不會心血來潮,用另外一套手段來查詢我的存在。
但回過頭來看,我當時的擔心是多餘的。那些管理者們過度依賴於這套世界規則本身的運轉機能,以至於從來沒有試圖用一種雖然不是那麼有效率但顯然更安全更完善的方式來仔細地檢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