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塊魔晶,狂犬開普蘭還給我們留下了一些其他的東西。他的皮毛被絃歌雅意剝了去——除了是一個蹩腳的遊俠、一個邏輯極其混亂的演說家,我們的精靈夥伴還是一個糟糕到極點的制皮師——他剝皮的過程比我們剛才的戰鬥還要血腥,剝皮的小刀在他手中簡直比一把斧頭還要沉重,他幾乎是用雙手把狗皮從開普蘭的身上一片一片硬扯下來的,當他最終把這頭狂犬剝光之後,我簡直就不敢相信他手中那堆比抹布還要破爛的東西居然曾經是一張如緞子般光滑又柔韌的動物皮革。在這一刻,我幾乎有些同情這條死狗了——無論它生前曾經做過什麼暴虐的事情,在死後接受這樣的報應也實在是太過殘忍了一些。
我再也不相信那些「精靈是熱愛自然、熱愛動物的種族」之類的鬼話了。
而且,最讓我想不通的是,就在完成這一件令人髮指的醜陋工作之後,絃歌雅意——這個我所見過的最拙劣的皮匠——居然升級了?!
在為自己挑選戰利品的時候,我想到了開普蘭在我堅固的盾牌上留下的爪痕和齒痕——這頭野獸爪牙天生的鋒利和堅硬令大多數精鋼打造的刀劍黯然失色。它最長的兩顆利齒足足有四寸長,彎過一道兇悍的弧度,銳利的齒尖只是看上去都讓我感到一陣刺人的疼痛。這是兩柄天然的兇器,我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它們從狂犬的口中橇了下來。
在拔牙的過程中,我意外地發現,開普蘭的嘴裡流出的血液並不是通常的鮮紅色,而是一些散發著惡臭味的墨綠色粘稠液體。我覺得有些古怪,就向牛百萬要了一支他配製藥劑的空瓶子,裝走了少許狗血。
做完這一切之後,我們拖著筋疲力盡的身軀,向著暮色中的坎普納維亞走去。
……
「哦,你們幹掉了這些長牙的畜生,這可太好了,最近這些傢伙給我惹了不少的麻煩,而且我的妻子也一直想要一張狗皮褥子……不管怎麼說,感謝你們對城市治安做出的貢獻,拿著吧,這是你們應得的獎賞。」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治安官傑拉德先生,雖然他應該是——或者說「曾經」是——我的上司。他顯然對於他麾下的城門守衛沒有什麼印象,所以對我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
傑拉德先生是個沒有什麼精神的中年男子,他的身體發福、酒糟鼻子、腦門上已經禿了很大一片。如果他脫掉身上的城防軍軍官制服,換上一件普通人的服裝,恐怕我會以為他是個肉鋪老闆之類的普通小市民。他從我和牛百萬的手中接過三張野狗皮,又將任務酬勞放在我們的手中。這個任務的報酬應該是五枚銀幣,但我比牛百萬多得了二十五個銅子兒——這是我身為人類「市儈」天性的結果。同時,我們也獲都得了八百點靈魂之力——這說明屠殺並非是靈魂成長的唯一方法。
完成了這一個簡單的手續之後,傑拉德先生就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旁,皺著眉頭繼續翻閱著厚厚的一疊檔案。無疑,他此刻正在為一些艱難事情而煩惱,需要一些強力的幫助,因為這時候我們無論再對他說些什麼,他都會垂頭喪氣地回答說:「我有一些麻煩需要解決,但你顯然還不夠強壯。」
走出治安官的辦公室,牛百萬伸了個懶腰:
「太晚了,我得去睡覺了,要不然明天恐怕要遲到了。」
「我也該休息了……」絃歌雅意的精神同樣困頓,「……你們明天還會來嗎?」
「應該會吧,差不多還是這個時間……」說著,牛百萬向我問道:「……你呢,傑夫?」
「我?」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涉空者之間總會發生一些在我看來無法理解的交流,他們似乎對於時間和空間有著與我們完全不同的概念。我知道,我的兩個朋友把我也當成了涉空者——也就是他們口中的「玩家」了。這不是他們的錯,畢竟,像我這樣擁有自由感的不安分的原生者太少見了。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甚至幾乎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錯覺,感覺自己也同樣是個涉空者一樣。
猶豫了一下,我終於沒有強調我和他們的不同。我有一種古怪的預感:他們不會理解我的來歷,也不會理解我的生命。如果我向他們說出我的遭遇,他們會把我當成異類,並因此嘲笑我、疏遠我。我不想失去剛剛結識的兩個朋友,更不願被人當成怪物一樣看待。
「我會一直在這兒的……」我強笑了一下,含糊地對他們說,「……反正我沒別的地方可去。」
聽了我的回答,絃歌雅意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喟嘆:「看來你年紀不大喲。年輕真是好啊,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不用為生活奔波喲……」
年輕?或許把,對於精靈這個長壽的種族來說,一個成年的人類的年齡也就和一個孩子差不多。不過在我看來,精靈遊俠的話顯然帶著一層完全不同的含義。
「加個好友吧,以後常聯絡。」牛百萬提議道。他掏出魔法日記,對著我和絃歌雅意一照。絃歌雅意也這樣做了。
我還是剛知道魔法日記有這樣的用法,嘗試著用了一下。牛百萬和絃歌雅意的名字立刻出現在「社交」一頁上,字跡閃著金光。
「好了,我去睡覺了,明天見。」
「明天見。」
說完,他們倆的身體忽然變得模糊起來,猶如一股輕煙,逐漸的稀薄透明,直到完全消失。這時候,我手中的魔法日記還沒有合起,我恰好看見他們的名字從閃閃的金色變成灰色——這應該是意味著這兩個涉空者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位面中了吧。
由此也可以看出涉空者們的生活習慣是多麼的怪異:睡覺這件事完全可以隨便找個便宜的旅店將就一晚——儘管在我看來這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在我有生以來的記憶中,似乎從來都不存在「睡覺」這回事,我只是單純地「知道」它的含義、並且從理論上了解它「應該」如何進行而已,正如同我腦海中存在的許多其他莫名其妙的知識一樣——而涉空者們則必須離開這裡,到另外一個時空位面中去,才能完成這個簡單的生理活動。或許在宇宙蒼穹中的無數個位面中,有那麼一個是專供這些時空旅行者睡覺用的。
在我看來,這完全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好吧,我僅有的兩個朋友暫時離開了我所在的世界,到另外一個安靜的所在去睡他們的大頭覺了。剩下我一個人,現在應該去……呃……去……
該死的,我忽然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從我剛剛擺脫城門守衛的命運、獲得行動自由之初,就一直是在和夥伴們的冒險捕獵中度過的。我的行動似乎總是在以他們的目標為目標,我的選擇也一直被他們的建議和願望主導著。似乎自始至終,都並不存在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決定。
而在這一切開始之前,在我獲得了自由、而又尚未遇到牛百萬的那一個短暫的孤獨時刻中,我正在做的事情正是……
……是在思考自己應該做什麼……
傳說中,在每個人的身後,都跟隨著一個伴他終老的神靈。這些神靈手持著一根名叫慾望的皮鞭,驅使著人們在自己命運的道路上行進、疲於奔命。這根看不見的皮鞭直抽在人們的靈魂上,讓人焦渴、讓人追求,讓每個人都知道他想要得到什麼、並知道應該如何去獲得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