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節 慘痛(下)

「早在三月三日,韃子的使者送了一封信到榆林。」鞏焴提到的這封信,就是多爾袞給李自成的那封信,約李自成共同討伐明朝,由遲啟龍專程送到榆林守將王大都手中:「王將軍款待了韃子的使者,說由於這封信沒有寫明是給皇上的,所以王將軍不小心擅自打得開了。王將軍稱會把這封信的內容轉告皇上,請多爾袞再寫一封表明是給皇上的信,然後趕快送來,好交給皇上證明他沒有胡說。」

「這是緩兵之計吧?」鄧名問道。

「是。當看到這封信後,皇上和平章都非常重視,因為韃子已經正式詢問了我們對清國的態度,我們不可能答應和韃子約定平分中國的土地和人民,但如果拒絕,那韃子就會成為大順的敵國。當時大家都認為,王將軍這個計策只能給我們爭取兩到三個月的時間,當多爾袞第二次送來信件的時候,皇上就無法不表明態度了。因此我們必須要儘快停止東征,返回西安,部署山西和陝西的關口防禦。」

因此就有了李自成在běi精城下的談判,三月十七日,běi精城外的明軍向李自成投降,十八日,順軍佔領了彰義門兩側的城牆,此時李自成和劉宗敏一起來到彰義門城下,要求再次和崇禎談判。得到守軍許可後,李自成把太監杜勳派了進去,這次李自成列出了很具體的條款,更苦口婆心地給崇禎講解議和的好處:李自成不但會立刻把北直隸等地的土地、軍隊都還給崇禎,而且還願意幫助崇禎抵禦滿清入侵,更能在必要時幫助崇禎鎮壓其他的農民軍。

這個條款讓鄧名趕到非常驚訝,因為李自成一個「群寇」就把自己也給罵進去了,而且這也是李自成唯一一次改變了對農民軍的稱呼,更推翻了闖營的正義性。李自成在這封議和條款中的立場,已經和離開西安時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幾乎是在駁斥自己出兵時的那封檄文,從這封條款的用詞中,鄧名能感到李自成不惜一切代價要結束東征的急切心態,已經到了口不擇言的地步了。

「當夜,杜勳出來了,說崇禎還是不同意。但是皇上的帳內一片沉寂,最後權將軍(劉宗敏)跳將起來大喝一聲:‘這狗皇帝,他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拿下běi精!我們把他的銀子都搬出來,他都守得住長城,我們也守得住。」接下里的不用鞏焴多說鄧名也知道,在崇禎皇帝拒絕了李自成最後的招安請求後一個時辰,順軍開入běi精城。但出乎李自成意料的時,崇禎根本沒有銀子,但崇禎的遺產——整個北方邊境的數十萬軍隊、無數需要維護、修繕的堡壘,都被李自成不情不願地繼承到手了。

「當時皇上手中的主力就是離開西安時的六萬人,但從潼關到běi精,向皇上投降的軍隊已經有了近四十萬,對於吳三桂根本不敢不招安。因為若是血拼一場,那皇上的主力立刻就會折損很多;而如果對方不投降我們也不去征討的話,那立刻就會被數十萬降軍看破虛實,他們蜂起作亂的話,我們靠六萬人根本無法鎮壓,更不用說我們還付不出軍餉來。看起來根本的辦法還是下江南,取東南財富來養西北之兵,但韃子還在關外虎視眈眈,數十萬新降的軍隊還需要軍餉安撫、需要兵力震懾,當時以六萬兵馬震懾北方數省這幾十萬降軍、對抗韃子的威脅就已經讓所有人都坐立不安,更不用說再分兵下江南了。」

因此李自成就採用追贓助餉的辦法來儘快獲得軍費,並努力招降吳三桂等手握軍權的將領,這時鞏焴等大順君臣都意識到現在他們坐在火山口上,南北兩面受敵,財源枯竭,而且還有數倍於嫡系的降軍在內。

不過對於這個形勢,沒人拿得出好辦法來,聽說清軍有破口入關的可能後,李自成沒有任何選擇必須要設法禦敵於國門之外,因為現在大順已經是在懸崖邊上了,依靠攻滅明朝的聲威勉強維繫著局面的穩定;而一旦讓清軍入關導致局面混亂,那局勢就可能發生全線崩潰。

「所以吳三桂既然肯和我們約誓,就非答應下來不可。」鞏焴說道。

「不僅如此,如果吳三桂利yu燻心地去當大明的攝政王,那麼北直隸就算是扔給他了,闖王不但拋下了一個大包袱,而且還得到了一個盟友,最重要的是,這個盟友的實力會不斷削弱,最後可能會越來越依賴闖王。」鄧名把鞏焴沒有說出口的那層計算點破:「但吳三桂太精明了,他知道東西看著雖好,沒有實力拿下也沒有用,還不如徹底倒向一方,而韃子在關外經營了三十年了,嫡系軍隊是大順的三倍左右,還有穩固的領土和財源,沒有兩面受敵的威脅。所以吳三桂選擇了韃子,也沒有因為闖王的條件而發生過動搖。」

按照鞏焴的這個說法,雖然一片石之戰清軍很重要,但最關鍵的人物絕不是多爾袞而是吳三桂,雖然是三方中最弱小的一方,但吳三桂卻是這場大戲的導演。而這是多爾袞掌權以來的第一仗,聰明的吳三桂也就安居幕後,把一切榮耀都歸於多爾袞。因此在兵部詢問吳三桂具體戰況的時候,吳三桂才會讓對方直接去問多爾袞,而多爾袞給盛京的報告,關於一片石之戰也是相當模糊,甚至是前後矛盾的。

「回到běi精之後,皇上就釋放了吳襄一家,吳三桂和我們約誓的時候,皇上有意放回他老子,但吳三桂表示只要太子和陳妾就行了,他父母可以作為人質。因此皇上對我們說,吳三桂這人果然是個梟雄,看起來就是好殺了他的父母也沒有什麼用,還不如留下來。」直到敗退回běi精後,李自成、牛金星君臣才醒悟到他們對吳三桂的判斷完全錯誤,不過即使吃了這麼一個大虧,李自成的第一反應依舊是釋放吳三桂的親族而不是殺了洩憤。

「國公可知道這是為何嗎?」鞏焴這次沒有解開謎底,而是當做題目用來考鄧名。

鄧名沉思了很久,最後緩緩地問道:「是不是闖王直到整個時候,依舊希望離間多爾袞和吳三桂?」

在此之前,吳三桂在檄文稱自己是要做明朝忠臣,在一片石之戰後,吳三桂還在發榜說他只是向清國借兵。

「正是,」鞏焴頜首道:「二十六日,二十七日,平章獻兩份吳三桂的揭帖給皇上,下面的落款是監國大學士平西王吳。皇上見到了,眉目間又有喜色,催促眾將抓緊時間撤離běi精。但二十八日,又有一封新的榜文送到,上面已經改成了平西親王吳,下書順治元年四月二十六日。」

「所以闖王當天就殺了吳三桂一家,因為闖王知道留著他們也沒有絲毫的用處了。」鄧名長嘆一聲,當時吳三桂聲稱借兵,多爾袞對這個也表示預設,běi精人一開始也認為攝政王是平西王吳三桂,清軍是請來的友軍。而只要這種情況發生,那吳三桂和多爾袞就依舊有矛盾可以利用,李自成不殺吳三桂一家來避免雙方形成不共戴天之仇,放棄běi精給多爾袞和吳三桂去產生矛盾,仍有機會從被兩家合擊的局面中跳出來旁觀:「闖王實力不足,只能寄希望於敵人內訌,但只要吳三桂不頭腦發昏,闖王就束手無策。」

不過吳三桂並沒有給李自成這個機會,他選擇了徹底投降,而多爾袞對此當然求之不得,如果吳三桂、高第、唐通等明軍軍頭態度強硬,那他也能接受一個援兵的名義,就像他剛入關時對吳三桂榜文的預設;但既然明軍實力派都不打算維持一個名義上的明廷而是全力幫助清軍建立統治,多爾袞自然也不會把好處往外推。

永昌元年四月二十六日,在吳三桂把自己的落款從監國大學士平西王吳改為平西親王吳時,清兵入關的局面就已經不可改變,鄧名前世的神州陸沉命運,也是在四月二十六日這天確定的,而不是之前發生一片石大戰的四月二十二日,在這一天,李自成軍事和政治上兩條戰線上都是敗局已定,而吳三桂者在這天把中國賣了一個好價錢。

「鞏老先生和我講了這麼久的往事,應該不是單單為了告訴我吳三桂不是易與之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