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節 慘痛(下)

根據李自成和吳三桂的誓約,李自成不但立刻將太子還給了他,而且還答應讓出běi精城,讓吳三桂去輔佐明朝的太子,「自誓以後,各守本有之疆土,不相侵越,所有大順已得之běi精,準與五月初一交還大明世守。」而誓約的最後一句則是:「如果北兵侵擾襲掠,合力擊之,休慼相共。如違此誓,天地亟之。」

「歸還běi精,做攝政王,闖王開出的條件真是很不錯啊。」如果不是有前世的經驗,鄧名估計大部分聽到這個條件恐怕都會心動,畢竟當時清軍還沒有在關內成功立足過,如果吳三桂不獻山海關的話,估計還是不能;而吳三桂憑藉這樣的功勞,很有可能成為曹cāo一樣的人物,挾天子以令諸侯。雖然鞏焴沒有講,但鄧名覺得李自成開出這個條件的時候,肯定會認為至少能安撫吳三桂一段時間,但卻沒有想到吳三桂毫不猶豫地倒向滿清了,放棄了duli權,掌握朝政的機會、以及再造朝廷的功勳,剃髮投降了多爾袞,甚至連一絲的猶豫都沒有。

「吳三桂知道他根本守不住這麼多東西,就算他貪心拿下來,最後也得被別人奪了去,而且還會多面豎敵耗盡他的兵力。不過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平西王面對這麼大的誘惑,居然一點兒也不心動,或者說就算心動也絕對不會為此去莽撞行事,當真是豪傑啊。」說到後來,鄧名對吳三桂都忍不住用上了平西王的稱呼,換個稍微頭腦不清醒的人,恐怕都會抱著「富貴險中求」或是「不做怎麼知道做不到」的心理去賭一把,替李自成擋住多爾袞,或是暫時繼續中立,而不會讓清、順之間的平衡被立刻打破。

對吳三桂來說,這無疑是極其明智而且有利的選擇,但對中國來說,則是大不幸了。收起所有對吳三桂的輕視之心後,鄧名又開始琢磨李自成的策略,發現其中的算計也是相當了得:「běi精剛剛拿下,闖王說還就還,如果能不毀約的話——那闖王還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皇上當時的難處和吳賊一樣,甚至比吳賊還要大上很多,」鞏焴又是一聲苦笑:「而且早已經騎虎難下,國公大概想不到吧,在山西的時候,皇上、平章就不想打běi精了,但形勢比人強,逼得皇上不得不一步步走到běi精城下,當時若是能把běi精扔給中立的吳三桂,坐山觀虎鬥,那平章恐怕做夢都要笑出聲來。」

永昌元年,李自成剛剛取得陝西,同時命令袁宗第經營湖廣,河南的根據地因為東林大佬侯洵在開封掘河,已經變成了一片澤國。四川的張獻忠態度曖昧,北方已經和清軍接壤,大順的戰略形勢依舊相當嚴峻。

而一開始對山西的進攻,本意也是為了西安的安全而發動的掃蕩性戰爭。當時明廷判斷李自成如果有意進攻京師的話,也肯定不會走山西這條路,因為上面重兵密佈;但沒有想到李自成偏要走這條路,因為李自成的目標本來就是嚴重威脅西安安全的這些明朝重兵,而不是běi精。但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山西明軍聞風而降,十幾萬大軍向六萬順軍交出堅城要塞。

「東征唯一一場仗就是寧武之戰,放在河南可能這都不算什麼,因為周遇吉前後就守了一天,然後就被我軍擊敗了。在河南的時候這種一天見勝負的仗估計很快就不會有人記得了,但東征中的寧武之役被反覆提及,就是因為實在沒有別的好提的了。而且就是周遇吉,其實都是誤會。」永昌元年的東征,是大順的輝煌勝利,但鞏焴說起來卻毫無喜色。

「誤會?」

「是啊,從西安出發的時候,我們有六萬軍隊,權將軍(劉宗敏)帶著兩萬前鋒,號稱五十萬,皇上帶了四萬人,號稱百萬。我們宣佈要推翻明廷,號召地方官吏獻土投降——出征嘛,總要有點氣勢,把目標說的大一些。但沒有想到居然這麼輕鬆,出兵後不費一刀一槍,就拿下了大半個山西,受降了十萬多明軍。而周遇吉把我們的檄文信以為真,誤會我們確實是要奔běi精去的,所以他棄城逃跑,放開了通往běi精的大道逃去西北面的寧無關,多半心裡琢磨著:你們不是要去běi精嗎,那你們過去好了,讓我呆在這裡看看風頭。」但李自成此戰的真實目的是為了保證西安的安全,當然不能讓周將軍在身後看風頭,就離開大陸追了過去,趕到寧武城下把他消滅了:「打寧武用了一天,打完皇上就想回師了,因為連姜鑲都投降了,整個山西已經平定了,明廷能夠用來威脅西安的重兵已經全部不復存在了。」

「可你們沒有回師,」鄧名隱約猜到了李自成的難處:「因為投降的明軍太多,闖王養不起了嗎?」

「正是,陝西三邊本來就需要外地賦稅的支援,不過靠著整頓吏治,還有沒收的秦王府財產,我們還支撐得住;但山西也是一樣,每歲都要上百萬兩的軍餉,以前是明廷給,但現在投降我們了那明廷肯定是不給了。這十幾萬降兵降將,把他們統統遣散吧,那以後恐怕就沒有人願意投降大順了,但如果不遣散,平章說那是萬萬養不起的。」

因此在姜鑲投降後,李自成的東征非但不能勝利結束,反倒要為尋找新的財源而戰,這時李自成發出了東征後的第二道檄文,勸崇禎投降。不過在大順取得空前大勝後,檄文看上去反倒像是遭遇了大敗一般,在這篇新的檄文中,李自成一反之前稱崇禎為無道昏君的說法,反倒讚賞崇禎「君非甚暗」;在幫崇禎推卸了不少責任後,李自成還公開號召明朝大臣要繼續忠於崇禎皇帝。無論是替敵國的皇帝洗脫罪名,還是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號召敵國的臣子要格盡職守,忠君愛國,這都是古往今來的頭一份。

不過這個時候李自成的檄文還是蠻有氣勢的,要求崇禎皇帝自降為藩王,禪位給順王李自成。鞏焴對鄧名解釋道:「如果大明成為大順的藩國了,那讓它進貢些軍餉總是可以的吧?」

但李自成的號召顯然沒有起到作用,在崇禎皇帝拒絕禪讓的同時,紫荊關等地的北直隸兵馬也開始接二連三地向順軍投降,很快就連代帝出征的大學士李建泰都領著崇禎的四萬禁衛軍向李自成投降了。

「不但沒有能逼崇禎甘心進貢,反倒又多了十幾萬降軍,這又是一大筆軍餉啊。」鞏焴一臉的無奈,到這個時候,李自成連遣散投降的明軍都不太敢了,因為投降的明軍實力已經超過順軍主力好幾倍,要是一下子群起作亂,李自成還得千辛萬苦地殺回陝西去。

當逼近京師後,李自成發出了東征後的第三道檄文,建議崇禎接受他的投降,只要承認李自成的順王地位,而且把山西、陝西等地封給他做藩國,並且提供軍餉,那李自成就嚮明廷投降。

「嗯。」鄧名把鞏焴敘述的東西串了起來:

最一開始,李自成帶著兵馬殺出了西安,衝著崇禎大喝一聲:昏君,我來推翻你了!崇禎則不甘示弱:我兵馬比你多,你這是來送死!

等順軍幾乎兵不血刃地奪取了山西后,李自成的口氣軟下來了:發現你也不是很昏的皇帝,咱們還是有話好好說吧。而崇禎一如既往地強硬。

然後就是順軍一路暢通無阻地開到了běi精城前,這時李自成已經隱隱有求饒的意思了:明君,乾脆收留我做您的臣子吧,只要您肯發軍餉就行。但崇禎還是不鬆口:要錢沒有,要命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