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徵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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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小莊蹲在自己的柴禾捆旁邊,眼前人流過往,但很少有人會停下來問譚小莊想用柴禾換些什麼東西。

數年前,譚小莊是大明秦王孫可望軍屯中的一個輔兵,他背上的鞭痕大多是那時留下的——時至今日,夜深人靜的時候譚小莊還經常從噩夢裡驚醒,那準是他又夢到了軍屯生活——剛被帶進軍屯的第一天,譚小莊就看到了一排排血淋淋的人皮,那是軍屯的長官展示給新來的輔兵看的。長官說,凡是生產進度嚴重滯後的輔兵將被判處死刑,人皮就是從他們的身上剝下來的。

秦王殿下不理會你是不是意外生病,是不是在勞動中受傷,因為秦王看不穿人的心思,也沒有時間注意每一個小兵的心思,無法判斷進度滯後是不是偷懶耍滑。既然如此,那麼生產進度就是決定生死的唯一標準。當然,秦王殿下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如果生產進度只是稍稍差一點,那麼他可以仁慈地赦免你這一回,只是給你幾鞭作為教訓,只要你能在時限內趕上進度就可以。

那時譚小莊剛剛十六歲,每天拼命地幹活以求生存,儘管如此,軍官們的呵斥聲總是迴盪在他的耳邊:「這是為了聖上的中興大業!」

「我們要和韃子決一死戰!」

「前線將士都拿命去拼,你們不用上陣,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很多次譚小莊都以為自己要累死了,直到他學會了一些偷懶的方法,直到他和負責檢查的軍官熟絡起來,懂得送去孝敬,抓住一切機會奉承拍馬,譚小莊總算感到日子好了一點,能夠勉強活下去了。當有熟悉的同伴生病時,譚小莊會分擔他的工作,誰還沒有個頭疼腦熱的時候呢?今天幫了別人,明天或許朋友能救你一命。

本來在譚小莊的印象裡,秦王就象是劉備,而晉王、蜀王就是關二爺、張三爺,是秦王肝膽相照、生死與共的兄弟。平時軍屯的軍官們也是這樣講的,說三位王爺義結金蘭,要齊心協力光復大漢河山。就這樣生活了兩年,風雲突變,「劉皇叔」和「二爺」、「三爺」打起來了。

「誓死擁戴王上!」

「我們要和李定國、劉文秀二賊決一死戰!」

「出力幹活!不要讓前線將士忍飢受凍。」

秦王和皇上還有他的兩個義弟打起來了,沒過多久,秦王就逃離了貴州,軍官們帶著譚小莊和輔兵們向晉王投降。投降時譚小莊並沒有絲毫的屈辱感,反正是秦王兄弟之間的戰爭,勝負和小兵無關,日子該怎麼過還要怎麼過。

一切都沒有變化,原來的軍官依舊是軍官,原來的輔兵依舊是輔兵,既然軍屯一直產出大量的物資,無論是皇上、朝廷還是晉王都無意改變,生產口號也恢復了從前的模樣,生活好像也恢復了平靜。

很快平靜的生活又被打破,湖廣戰線土崩瓦解,韃子大軍直逼貴州而來。

「誓死保衛貴陽!」

「讓吳賊有來無回。」

雖然口號喊得很響,但譚小莊並不打算為朝廷流血作戰——既然秦王的勝負與自己無關,那麼朝廷的命運也一樣無關。看到平西王大軍從婁山關殺出來以後,譚小莊就和同伴們一起跪地乞活。

平西王並沒有為難這些輔兵,譚小莊他們也馴服地開始充任清軍的輜重兵,為圍攻貴陽的清軍搬運糧草。

貴陽陷落後,奉命支援貴陽的五萬滇軍逃走了一小半,三萬名雲南輔兵向清軍投降。當時已經是清軍輔兵的譚小莊看著這些向他們乞活的明軍——他們臉上也和自己當初一樣,只有因為生死未卜而產生的恐懼,沒有屈辱,沒有不甘心,這場戰爭的勝負與他們同樣沒有關係。

沒過幾天,貴州的清軍又緊張起來。

「誓死保衛貴陽。」

「讓李賊有來無回!」

據說晉王又率領大軍從雲南殺奔貴陽而來,平西王正緊張地調兵遣將,準備擋住李定國的攻勢。

「如果晉王殺回來就投降。」譚小莊當時已經打定了主意。吳三桂沒有解散軍屯,攻陷貴陽後就讓這些輔兵回去從事生產,而負責的軍官們雖然換了一套軍服,但沒有一個人是譚小莊不認識的。就連動員口號都是喊過無數遍的,只是把原本的「吳」字改為「李」字罷了。

不過晉王沒能殺回來,明軍的攻勢被清軍擊退,吳三桂更乘勝追擊,一直殺入了雲南。

當永曆天子逃亡國外、吳三桂攻陷昆明後,軍屯裡放了三天假以示慶祝,也發下賞賜,並給了酒。當天不少屯兵們都喝得醉醺醺的,一個老屯兵甚至熱淚盈眶,大醉之餘說道,:「十幾年的仗,總算打完了,我竟然活下來了。」十幾年前他聽說韃子入關,勒令漢人必須剃髮留辮子,當時他只恨自己武藝不夠出眾,不能衝鋒陷陣去把韃子趕出關外。但當了這麼多年的軍屯輔兵後,現在他已經不再關心北京那把龍椅上坐的是什麼人,只盼望戰爭早日結束,軍屯裡嚴酷的律令能夠放鬆一些。

再後來就是昆明大火。戰爭並沒有結束,平西王從雲南退回貴州後,第一件事就是重申了孫可望的軍屯制度,要輔兵們加班加點地生產,早日掃平雲南的西賊。

不過幾天后,形勢又是突然一變,貴州成了平西王的藩地,很快平西王府就解散了所有的軍屯,譚小莊也分到了一小塊地。雖然要上繳五成的收穫給平西王府,但譚小莊再也不用擔心鞭打、剝皮甚至凌遲了。

雖然生活依舊很艱辛,譚小莊也只能盼望著戰爭儘快結束了,他在心裡幻想著或許等到不打仗以後,平西王府能夠把稅率調低一些。

眼下譚小莊農閒的時候,就砍柴、打獵,然後來到鎮上換一些東西。就在譚小莊旁邊不遠的地方,有一對來趕集的夫婦,他們身後還跟著個半大的小姑娘,剛才也在幫父母卸車。攤子擺好了,女人不斷揉x搓自己凍僵的手,往手上呵氣。丈夫看到後,就把妻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衣領裡,譚小莊聽到男人柔聲對妻子說道:「給你暖暖。」

「爹,我也要暖!」女孩尖叫起來。

那個男子一邊笑著點頭,一邊蹲下來,讓女兒的手也伸進他的衣領內。譚小莊看到那個男子縮緊了脖子,還不時地打著冷戰,在他冷得呲牙咧嘴的時候,一雙眼睛卻笑得都眯起來了。

「等戰爭結束了,我也要討個婆娘。」旁邊男人臉上的笑容讓譚小莊看得心中發暖:「努力地幹活,日子一點點總能好起來的。」

譚小莊憧憬著未來的美好生活,沒注意到鎮子裡響起的驚叫聲,當他被喧譁聲驚醒時,幾個綠營官兵已經走到他的面前。為首的軍官騎在馬上,一邊前進一邊四下掃視著周圍的百姓,看到身強力壯的百姓就用馬鞭一指。

那個軍官經過時,同樣用馬鞭向著譚小莊點了一下,馬上就有兩個士兵氣勢洶洶地向著譚小莊撲過來。

「軍爺。」譚小莊把腰深深地彎下,用盡全力擠出一個笑容:「您是要柴火嗎?您要就都拿走吧,小人願意報效官兵。」

這兩個士兵是張勇的手下,報出頂頭上司的名號後,士兵就告訴譚小莊,他被徵兵入伍了。

噗通,譚小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以前,無論是向勝利者投降,還是因為苦苦哀求長官少抽幾鞭子時,譚小莊都會做出這個動作。熟練地跪倒在地後,譚小莊就開始乞求,乞求這兩個士兵放過他。

而士兵也並沒有和譚小莊多費口舌,其中一個舉起棍子就是狠狠一下,打在譚小莊的耳朵上。捂著耳朵,譚小莊咬著牙從地上一躍而起。這種疼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他知道若是繼續反抗,那肯定要吃更大的苦。

見譚小莊不再抗拒,士兵也就不再動武,而是從背後摸出繩索。譚小莊順服地伸出雙臂,擺出一副束手就縛的模樣。

這個動作倒是讓綠營士兵一愣,片刻後浮起一個笑容:「當過兵?」

譚小莊報出了自己之前的經歷。

「哈哈,果然不錯,跟著我們好好幹吧。」那個綠營士兵用力地拍拍他的肩膀:「那我就不用捆你了。兄弟,老實點,給我也掙點臉。」

此時譚小莊身邊傳來女人撕扯心肺的哭喊聲,她的男人同樣被軍官的馬鞭點到,被衝上來計程車兵打得頭破血流,現在已經被捆住強行拽走。而他的妻子此時只能死死地抱著女兒,躲在邊上無助地哭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