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問題,你說吧。」
任堂把白天的事情彙報了一遍,期間鄧名一直沒有說話,任堂也從他臉上看不到喜怒。
報告結束後,任堂說道:「我知道提督任命提刑官,是想讓小劉將軍和小袁將軍保護百姓,但官官相護本來就是常事,小劉將軍又年輕,犯錯也是難免,希望提督不要苛責他。」
「這是我的錯。」鄧名輕嘆了一聲:「我不該讓審案的人來收稅。」
任堂楞了一下,不明白鄧名所言何意。在他的印象裡,收稅和司法從來都是由同一個官員來負責。
不過未等任堂質疑,鄧名猛地一抬頭,側耳聽去,同時伸手在嘴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好像有人來了。」鄧名用極其細微的聲音說道。
確實如此,任堂也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傳過來,最後停在了鄧名的房門外,接著就有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任堂頓時臉色一變,他可不希望被人發現自己深更半夜到鄧名這裡打小報告,他環顧了一下,就要往床後面藏。但任堂才向床後的方向躍去,就被眼疾手快的鄧名一把拉住,急速地對著任堂搖了搖頭,接著指了一下桌子。
雖然不明白鄧名為何不同意自己躲到更安全的床後面去,但任堂沒有時間多做思考,急忙閃身藏到了桌子後面。
「進來吧。」
隨著鄧名這聲吩咐,任堂聽到門「呀」的一聲推開了,他躲在桌子後面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接著就聽到李星漢的聲音:「先生,我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吧。」
「是昨天晚上的事,不過先生你先答應我,別生氣啊。」
「好吧。」
「也別告訴別人是我說的。」
「沒問題,但如果你不小聲點,大家就都被吵起來了。」
「嗯。」李星漢的聲音小了一些:「按說我是不該和先生說的,因為我答應保密了,不過仔細想想,還是應該讓先生知道……」
……
李星漢說到半截的時候,任堂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響,聽上去像是有人踢翻了什麼東西,鄧名又發出了噓聲,還有急促的話語:「好像是朝著我這裡來的,有人來了吧。」
「那……」
任堂聽到李星漢慌張地小聲說道:「我躲到床後面去。」
「不行!」鄧名急忙阻止道。
「那我去桌子後面。」好像在李星漢說話的同時,他已經邁步走過來,任堂的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不,你躲到箱子後面去。」鄧名的聲音又一次傳入耳中。
李星漢的腳步聲消失不久,任堂又聽到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吧。」
「不知道又是誰來了。」任堂在心裡猜測著。聽到鄧名把李星漢藏到箱子後面去的時候,任堂先是心裡一鬆,感到如釋重負,但接著又察覺到了什麼。拼命回憶了一番剛才自己對鄧名報告時對方的表情,任堂確信那上面沒有絲毫的驚奇。若有所悟的任堂稍稍轉了一下脖子,向床後望了一眼,那裡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到。
……
李延鵬出城回到自己的住處後,並沒有在家裡多呆,而是舉起火把去鄰居那裡。
屋子裡已經有一群莊稼漢在等他,見李延鵬進來後,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了過來。
「我沒有捱打,劉大人還請我吃了頓飯吶。」李延鵬關上門,在眾人中坐了下來:「但也沒有見到鄧先生。」
聽李延鵬敘述了經過後,眾人的臉上都浮現出失望的表情。過了片刻,其中一個人收起了失望之色,用一種先知先覺的口氣評價道:「我早就說了吧,根本沒有用的,他們官官相護。」
「這是鄧先生手下的人不給通報。要是見到鄧先生,鄧先生肯定會讓他們以後少收些糧賦的。」另外一個人爭辯道:「鄧先生說過十畝一石,鄧先生總是言而有信的。」
「鄧先生還說過,有不平的事可以去向劉大人鳴冤呢。可你要是不繳糧,劉大人也會給你一頓好打。」屋子角落的一個人用低沉的口氣說道,一邊說一邊輕輕撫摸自己的小腿。當初這個人曾嘗試反抗,以鄧名當初的許諾為由,反對提刑衙門和總兵衙門的徵收數量,結果被成都的兵丁打了一頓——也就是在鄧名治下,要是擱在以前的官府,絕不會只有幾棍子而已。
「可鄧先生說……」還有人不服氣,依舊試圖爭辯。
「說什麼也沒用的。」另外一個人哀嘆道:「劉大人是鄧先生的心腹啊,好像聽誰說過,劉大人曾經在鄧先生馬前作戰,還為鄧先生負過重傷。劉總兵和楊總兵,好像還擁過鄧先生什麼的。」
這些從輔兵轉來的農民,並不是特別清楚劉曜、楊有才的擁立之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成都的軍官口中流露過類似的炫耀,總之是很了不起的大功。
一邊是立過大功的將領,捨命奮戰過的心腹衛士,另一邊是素不相識的農民。這些曾經在西營中當過輔兵的農民,都不敢指望鄧名會為他們做主。
「我們都是單身漢還算好些,我的鄰居老張,你們知道吧,他是雲南人。」嘆息過後,又有一個人出聲道:「因為不想在建昌當兵、當苦力,所以兄弟幾個湊錢,先把他贖出來,要他來都府這邊種地,然後慢慢把兄弟、姐妹、爹孃都贖出來。剛來的時候他還挺高興,覺得有兩年就能贖一個哥哥,然後兄弟倆幹上幾年,就能把家裡人都從軍戶裡贖出來,現在他也斷了這個指望了。」
「建昌那裡多少糧食能把一個軍戶贖出來?」
「男丁五十石!要自己運去建昌,五十石糧食運到庫房裡,就可以把人領走了。女人二十五石。」
「真不少。」有人嘖嘖嘆道:「一個男丁在軍屯裡幹一年,刨去吃穿,馮大王他們能掙到個三石糧?」
「兩、三石吧。所以給馮大王他們五十石,就相當是幹了二十年。要是都府這裡真按鄧先生說的辦,老張明年不行,後年總能把他哥哥贖出來了。不過現在沒有個十年、八年是不要想了。」
議論了一會兒後,李延鵬又提起一事:「好像韃子要殺過來了。」
「倒是有這個風聲,不知道真假。」
「多半是真的,不然鄧先生來幹什麼?」
「不知道韃子會來多少人,都府能不能守得住。」
七嘴八舌地討論了一會兒後,李延鵬才開口說出他聽來的最新情報,確認了清軍來襲的真實性。
「鄧先生神勇,韃子未必能夠討得好去,」一個人有些興奮地說道:「我們要不要上陣幫忙,要是打贏了也許還能領些賞錢。」
這個話題一起,幾乎所有的人都向坐在屋子角落裡的那個人,以及李延鵬看過來。這兩個人是屋內這群人的主心骨,無論是上次抗糧鬧事,還是去找鄧名喊冤,他們兩人總是願意替大夥兒出頭。
「我不去!」屋子角落裡的那個人說道,上次被打一事他仍然耿耿於懷:「賞錢哪裡來的,還不是我們繳的?我還沒娶媳婦,沒有兒子呢,不能為了一點賞錢送命。」
一些人贊同地點點頭,還有人依舊看著李延鵬,想看看他們的另外一個領袖有何高見。
「我剛來都府這裡時,也擔心韃子回來搶走我們的土地。現在想想,就算韃子來了,他們也要人種地不是?就算收一半的租子走,也不比都府要得更多。」李延鵬說出了他的打算:「到時候我們機靈點,帶著糧食躲起來,無論誰打贏了,我們都回來種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