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明軍晝伏夜出,沿途一直沒被清軍部隊發現。明軍的部隊在方山、牛首山南面潛行,利用山勢隱藏自己的行蹤,避開南京哨探的耳目。為了鼓舞士氣,鄧名也不再對這些浙兵隱瞞身份,乾脆告訴他們自己就是大鬧昆明、威震湖廣的江南提督——而這也確實起到了顯著的效果,本來對前途悲觀計程車兵們頓時燃起了新的希望。
本來應天府周圍人口稠密,但鄭成功逼近南京後,附近的百姓紛紛外逃躲避戰火,鄭成功抵達後和清軍對峙十幾天,百姓更是逃散一空。戰事剛剛結束,南京附近有大量的清軍活動,現在要是被當兵的搶了,官府也絕對不會過問,百姓知道這點,所以仍在外躲避。明軍途徑的地方,比太平府等地顯得還要荒涼,到處空無一人,很多農舍的房門都沒有掩好,顯然主人離家時非常匆忙。
「南京在我們的正北,大勝關差不多就在我們的正西面,西南是江寧鎮。」鄧名把浙兵將領聚集在一起,討論下一步的軍事行動:「我們肯定不能繞過南京,不然南京一下子就發現我們的虛實了。江寧鎮和大勝關,我們挑一個地方紮營,然後大張旗鼓地在南京周圍炫耀武力,接下來就看李將軍什麼時候到了。」
從高淳到這裡一路上無驚無險,這並不僅僅是因為百姓逃荒,也是因為清軍完全沒有防備,他們根本沒有想到浙軍會自尋死路地向南京開進。明軍通過的地區既沒有大道也不沿江,偶爾遇到的幾個綠營兵也相當缺乏警惕性,不是被明軍消滅就是糊弄過去,沒察覺到後面跟著的大批浙兵。
偵察的結果很快報回營中,江寧鎮沒有清軍駐紮,而大勝關則有一批清軍,據李星漢觀察大概有一、兩千人的樣子。
「他們挖壕溝了麼?」鄧名問道。
「沒有。」
「修築營牆了嗎?」
「也沒有。」
鄧名有些驚訝地說道:「大勝關緊靠長江,我們的來路上那些韃子全無戒備也就算了,怎麼監視江防的也這麼鬆懈?」
「延平藩和張尚書一東一西,已經遠離南京而去,如果蕪湖和鎮江都沒有警報,南京的韃子又擔心江防做什麼?」李星漢偵察大勝關周圍清軍的動靜時,還在林邊遇到一小隊打獵的敵人,李星漢遠遠和他們揮手打招呼,敘述完畢後他笑道:「提督,我們應該是選大勝關紮營吧?」
「嗯。」鄧名點點頭:「既然韃子認為現在是聽曲看戲的好時候,那我們就去和他們湊湊熱鬧。」
說完鄧名就向浙軍將領們解釋起來,告訴他們為何進攻大勝關:「大勝關的韃子距離江寧鎮很近,如果放任不理,他們會很快開始偵察我軍的兵力,南京的韃子就能知道我們的虛實;如果大勝關的韃子戒備森嚴的話,我們只好老老實實地去江寧鎮紮營,能拖多久是多久。但眼下是個良機,打垮了他們會讓南京的韃子驚疑不定,認為我們兵力雄厚,就斷然不敢主動進攻,從大勝關逃回去的韃子也會誇大我們的實力;而且這仗一起,肯定會驚動江防烽火,就等於是替我們通知李將軍了。」
「一、兩千人,恐怕披甲也得有數百吧,不過聽起來像是烏合之眾。」任堂和其他浙軍將領也都信心十足,覺得對方很可能是從各地召集來的衙役、縣丁之流。
「讓士兵們好好休息,三更時我們起床吃飯,然後摸到大勝關的邊上埋伏起來。」
如果劫營當然是晚上比較好,不過這個任務需要由有戰鬥經驗計程車兵來執行。浙軍現在稱不上是精銳部隊,肯定要全軍壓上,如果半夜去劫營,恐怕會發生難以預料的混戰,鄧名並不打算冒這個險。天矇矇亮的時候清軍還在沉睡,只要能看清敵我,就立刻發動進攻。
根據商定的計劃,當天邊剛一露出白光,鄧名就與四十五名騎兵率先進攻——除了他的衛士,浙軍也有一些擁有馬匹的戰士——緊跟著,全體浙軍就一起發起突襲。
馬上就有人對此表示反對:「提督乃一軍之主,不可輕易犯險。」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我作為一軍之主都不犯險,那士兵們為何要去冒險?」鄧名反駁道:「說不定他們被抓住了還能求得一條活路,起碼不會被千刀萬剮吧?我不拼命,如何讓將士們出力?此事不必再說。」
軍中的將士早早睡下,夜裡三更時候被叫醒,伙伕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和乾糧。大家吃飽後,全軍分成許多縱隊,每個士兵都用繩索與前面的人連在一起,由眼睛最好計程車兵帶隊,利用黑夜的掩護,默默地向大勝關趕去。
鄧名走在前軍,最早來到清軍的營地邊。現代人的營養充足,沒有夜盲症,在月光下鄧名可以看得見周圍的東西。正如李星漢所說,對面的清軍並沒有修築營牆,夜幕中可以直接看到他們的帳篷。觀察了半天,鄧名連哨兵都沒有看到,清軍也沒有部署環繞整個營地的篝火,隱約有一座堆起來的東西,好像是一堆篝火的灰燼,但其中沒有任何光亮——估計是因為沒有人添柴而熄滅了。
鄧名從前面偵察返回來後,挨個去找軍中的浙兵將領,進行最後的戰前溝通。然後回到軍陣的後部,和突擊隊計程車兵們一起靜靜地守在坐騎旁邊。
當地平線上開始透出一線灰白色,鄧名示意大家開始進行準備,戰士們紛紛解開綁在馬嘴上的繩索,最後檢查一遍身上的裝備和武器。
「提督,士氣好像有點小問題。」任堂是個讀書識字的人,也會騎馬,戰前堅決要求參加突擊隊。此時他湊到鄧名身邊,小聲地說道。
周圍缺乏戰鬥經驗的浙軍士兵們都很緊張,他們趴在地上,緊緊握著手中的木棒,死死地望著清軍營地的方向,不少人的額頭上都滿是冷汗。隨著天邊的灰色漸漸露白,這些士兵的汗水也更多了。準備跟隨鄧名發起突擊的浙軍士兵,有幾個人也缺乏戰爭經驗,大部分是第一次參加較大規模的戰鬥。就連浙軍的將領,參加過幾千人大仗的也只有一、兩個人,浙軍從上到下都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不要緊,等我們衝過去,他們自然會跟上來的。」李星漢對任堂說道。
「希望他們快一點跟上,」周開荒有些擔心,一旦騎兵衝進了清軍的營地,很快就會把所有的清兵都驚醒,明軍步兵必須迅速趕到,不能讓清軍有時間做出反應:「他們跟得越慢,傷亡就越大。」
「嗯。」鄧名也注意到了軍隊中普遍的不安情緒,他覺得與其讓隊伍脫節,還不如稍微晚一點帶著突擊隊衝進去。
眼看時候已經差不多了,鄧名翻身上馬,其他騎士也隨後跟上。
穿過人群來到陣前,鄧名並沒有如同計劃中的那樣立刻向清軍營地衝去,而是勒定戰馬,轉身望著身後那些還趴在地上隱蔽計程車兵們。
「你們都認得我,我就是鄧名。」鄧名用盡氣力向大家喊道,在寂靜的黎明中,他的聲音被傳得很遠。
「提督……」見鄧名沒有發起突擊,而是在敵營的眼皮底下大喊大叫起來,任堂有些不解和吃驚,但他強行忍住,把說了一半的話又咽了回去,和其他人一樣等在鄧名身旁。
「今天誰和我一起流血,他就是我鄧名的兄弟。」鄧名大喊著,毫不客氣地抄襲了莎士比亞偉大作品中的一句話,停頓片刻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喝道:
「全軍起立!」
從容地轉過馬身,鄧名遙望對面的清軍營地,好像已經有人被驚動了,正從帳篷裡鑽出來。
「跟我來。」
鄧名拔出馬劍,再不回首,全力向著清軍的營地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