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節 突擊

萬縣。

熊蘭手中的兵馬不多,所以他對重慶方向的清軍一直很警惕,從來不曾忽視了偵察工作。高明瞻、王明德的軍隊向下遊進發後,才離開重慶沒有兩天熊蘭就已經得到了警報。

「重慶來了至少五千人,這如何是好?」聽完偵察兵的彙報後,師爺秦修採的臉頓時煞白,急忙向熊蘭叫道:「趕快派人去雲陽、奉節求救兵!」

「求什麼救兵啊?」熊蘭面色不變,幾乎在一瞬間就做出了決定:「我們投降。」

「又投降?」秦修採目瞪口呆。

「千總三思啊。」樸煩作為熊蘭的心腹,也急忙獻上忠言:「我們已經投降過鄧先生兩次了,鄧先生要是又回四川,那我們可怎麼辦?」

「鄧先生已經去湖廣了,他未必還會回四川。雲陽肯定幫不了我們,奉節的兵力也沒多少了,只有夔東眾將能夠出兵救我們,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夔東未必會出兵救我們,有這份餘力他們多半會去湖廣攻城掠地,救我們川軍幹什麼?再說,就像你說的,我們已經投降鄧先生兩次了,早就是他們眼中的反覆小人,他們哪裡還會在乎我們的死活。」熊蘭腦筋轉得奇快,在師爺和樸煩還在琢磨向哪裡求救時,他已經把利害關係梳理了一遍:「就算夔東眾將大發慈悲,接到訊息立刻就急如星火地出兵來增援萬縣,我們也得獨自抵抗高明瞻十天、半個月吧?你們真覺得我們能守住?危機的時候誰去堵城門?」熊蘭指著秦修採和樸煩質問道:「是你秦修採去,還是樸煩你去?反正我是不去的。」

秦修採咳嗽了一聲,嘴上不再表示反對,可是心裡卻想:「我一個讀書人,為千總你念邸報、寫報告的,虧你也好意思說讓我去城門作戰。」

而樸煩則熱血上湧,應聲答道:「卑職去,卑職願為千總效死。」

樸煩本來是一個普通的小夥夫,在熊蘭的提拔照顧下,先是當上伙伕頭,又當上了帶兵的把總,平日裡萬縣的兵丁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總爺」。現在大難臨頭,樸煩頓時生出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悲壯情緒來。

「好兄弟。」熊蘭也有點感動,用力地拍了拍樸煩的肩膀,但話鋒一轉還是要投降:「我是帶著你們共富貴的,怎麼會讓你們去送死呢?聽我的,我們投降,投降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可是,萬一鄧先生回來怎麼辦?」秦修採還有些遲疑,他已經見識過鄧名的利害,即使現在鄧名遠在湖廣,威懾力也比高明瞻和王明德高出多少倍。

「那還用說?」熊蘭的尾音翹得高高的,好像在嗔怪秦修採明知故問。

「可鄧先生說過的啊,事情可一、可再不可三,上次他已經警告過東家了啊。」秦修採見熊蘭並不是死心塌地要給滿清出力,急忙叫道:「東家,我們還是逃去奉節吧,不要投降了。」

「不去!」熊蘭把腦袋晃得如同撥浪鼓一般,慷慨陳詞:「我是萬縣的守將,萬縣就是我的地盤,我的基業,沒有了萬縣我就是一條喪家之犬,再也不會有人拿正眼看我,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萬縣。」

「可鄧先生要是回來……」秦修採嘮叨著還要再勸。

「不怕,我可記得鄧先生還說過一句話,叫做‘事不過三’,我才投降兩次嘛,加上這次一共才三次。鄧先生金口玉言,不能說話不算。」熊蘭主意已定,再不猶豫,馬上吩咐樸煩道:「你去,把萬縣的兵丁都召集起來,就說我要與大家商議如何保衛萬縣。」

樸煩雖然表示了反對,但見熊蘭已經打定主意,也就跟著下了決心,頓時面上露出兇光:「千總放心吧,要是誰膽敢說一個不字,卑職就給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現在的萬縣兵主要是本地人,但也有一些是雲陽等地的兵,熊蘭出任千總後,奉節還派過來一百多名士兵。本來文安之還想著要派來更多的監視部隊,但首先是因為兵力不足,後來注意力轉向湖廣後也就把這事放下了。在樸煩的眼裡,這些外地人多半會跳出來阻撓熊千總的大計。

當天下午,熊蘭就把萬縣的屯墾兵都召集起來,他站在一個高臺上,向大家說明了重慶清軍的舉動。

「我這個人,一向講求合則留,不合則去,人各有志,絕不勉強。」熊蘭首先定下了基調,然後大聲宣佈:「重慶的五千兵馬,我們是決計打不過的,我也絕不會讓兄弟們白白送死,所以只要高巡撫一到,我們就開城投降;但是,任何不願意投降高巡撫的人,我也不會強留,你們今天就趕緊收拾包袱,馬上去雲陽。不過我覺得雲陽也不安全,最好你們到了那裡也不要停留,直奔奉節方可萬無一失。」

熊蘭的講話又一次讓秦修採目瞪口呆,他從來不知道東家居然還信奉什麼「人各有志」一說。當初跟著譚弘的時候,秦修採也親眼見識了熊蘭的手段,把譚弘的親衛折騰得死去活來,如果他不是讀書認字的話,也得呆在牢裡捱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若是我有半句虛言,天打五雷劈。」熊蘭賭咒發誓,表示絕不會為難那些不願意投降計程車兵,更當眾宣佈:「山路難行,你們走水路吧,把萬縣的船都帶走,多帶一些糧食,免得路上捱餓。」

隨後熊蘭就解散了部隊。大部分士兵故土難離,也就和熊蘭一起留下了。幾百不肯投降計程車兵也確實沒有遇到任何麻煩,熊蘭不但幫他們把輜重灌船,還讓他們帶走了萬縣全部的船隻,路上的口糧也都按三倍給的。

望著明軍的船隻漸漸遠去,樸煩臉上滿是不解之色,而秦修採這時才找到機會問道:「東家,您一開始就想好了嗎?」

「正是。」熊蘭答道。早在打算投降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心禮貌地送明軍離境,絕不讓自己手上沾上明軍的血。

「東家大才。」秦修採由衷地稱讚道。別看熊蘭不如譚弘那樣出身將門,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後,秦修採對這位新東家的才能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認定熊蘭會比譚弘更有前途,今天的處置更是加深了秦修採的信念。

「鄧先生在建昌時說過,現在天子棄國,大明律已經作廢不管用了,他與四川兵將、百姓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我可沒殺人,也沒有傷到一個,鄧先生有什麼理由降罪於我?」熊蘭得意洋洋地說道:「只要天子還在緬甸,就沒有叛逆一說了。」

「可這畢竟還是叛逆啊。」樸煩依舊不放心。

「鄧先生天家貴胄,我只是一個小小千總,鄧先生會為了我而失信天下嗎?」

轉天,王明德帶著前鋒悄悄到達萬縣附近,打算偷襲明軍,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但他的部隊剛在隱蔽地點登陸,對面就敲鑼打鼓地迎上來一群人,為首的正是熊蘭,他又一次自縛雙臂,向王明德口稱「死罪」不已。

經過前兩次的失敗後,熊蘭第三次向滿清投降的行動終於大獲成功,王明德親釋其縛,宣佈萬縣所有的投誠官兵都一概留任。後隊的高明瞻得知此事後,全速趕到萬縣安撫降軍,然後急忙向保寧的川陝總督報捷。

李國英接到報告已經是很多天以後的事情了,當看到高明瞻的人事安排後他有些不解,對使者說道:「熊蘭投降有功,不重賞不足以顯示朝廷的仁德,高巡撫怎麼只賞了點銀子就算了,依舊還是個綠營千總?我覺得該給他一個萬縣守備,其實這獻城之功就算掛個游擊的銜也不為過吧?」

「總督大人有所不知,這熊蘭是個妾生子,」使者答道:「當初還是靠他姨娘給譚弘做妾才撈到個把總身份。」

「原來如此。」心中的疑惑得解,李國英滿意地點點頭,千總、把總這樣的小軍官他本來就不會放在心上,熊蘭的事也就是隨口一問,注意力隨即轉到高明瞻後續的軍事行動上。沒過多久,南京的戰事傳到川陝總督衙門,李國英震驚之餘,萬縣的事就暫且放到一邊了。

……

在熊蘭投降的那天,鄧名已經帶隊來到了江寧鎮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