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節 奉節

「這是……這是……」才翻開第一頁,文安之的聲音就突然有些顫抖,趙天霸看到文督師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圖,語不成調,雙臂都抖動了起來。

「這是從何而來?」文安之掉頭看著趙天霸,厲聲喝問道。

「卑職沒有去過京師,鄧先生前幾天在萬縣畫了一些京師的風物,其中就有這張,卑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趙天霸用平穩的口氣答道。從文安之剛才的表現看,督師大人不用他提醒就立刻認出了畫上之物,而且顯然畫上的風景非同小可。

「這是那個鄧名畫的?」文安之回過頭又一次仔仔細細地審視那張畫,眼睛都快要貼到畫紙上去了,半響後才出聲問道:「他可說過畫的是什麼嗎?」

「回督師話,鄧先生說他畫的是皇城,後面這些張也都是。」趙天霸離開萬縣前設法從別人手裡又收集了幾張,帶給文安之的都是畫面比較清楚的。

聞言文安之急忙又翻動起來,一張張地看著後面的畫紙,其中有一張鄧名畫的是華表,在二十一世紀大家看到這東西不會很注意,但在封建帝制時代,華表代表著帝王的至高無上,王權的威嚴和神聖的尊卑秩序。

文安之曾經無數次地用崇拜的心情和目光去注視華表,但他自問也絕對畫不出這麼一張,一看就能夠想起來很多細節,但若是見不到這張畫這些記憶肯定是無法拾起,文安之相信能畫出這張畫的人肯定對華表極為熟悉。他哪裡知道,鄧名曾經跟同學一塊去寫生,在故宮內外畫了幾十張建築速寫。文安之又翻回到最前面的一張,想起自己剛剛得中進士時瞻仰承天門的場面,周圍都是同年的進士、同進士,文安之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員,然後被引入皇宮大殿,和天子、帝師對答,被賜予庶吉士身份時的喜悅和榮耀,滿腔的壯志……文安之想起那時的書生意氣,那時的志向,那時怎麼會想到有一天大明會殘破如此。

文安之緩緩地向後翻,記憶中巍峨莊嚴的皇極殿又一次清晰地出現在眼前,不禁嘆道:「先帝啊……」

趙天霸吃驚地看到,文安之突然撫著那些鄧名的圖畫,眼中滿含著淚水。

「督師!」趙天霸走上前一步,但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文安之才好。

「這位先生,自稱是烈皇之後,是嗎?」文安之的失態並沒有持續多久,他抬起頭問道。

「鄧先生從未自稱過是烈皇之後……」

「那鄧先生自稱是哪位小王爺?」文安之有些不解地追問道,顯然有點忍受不了趙天霸那緩慢的語速。

「鄧先生也從未自稱過是某位王爺、世子。」這些天來鄧名屢次否認宗室身份,趙天霸把事情一樁樁詳細地說給文安之聽,後者的表情也越來越嚴肅。

「他若是真的,為何要隱瞞身份?」文安之本來因為看到畫而對鄧名的宗室身份信了幾分,但現在聽說鄧名否認得如此堅決,又感到非常奇怪。

「卑職愚鈍。」

文安之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通這裡的緣由,最後嘆道:「也罷,等鄧先生到了奉節,老夫再問不遲。」

不知不覺間,文安之對鄧名也換了稱呼。

……

在文安之的翹首盼望中,終於有士兵來報告鄧名已經率軍抵達奉節。

從重慶城下逃出的兩千四百多明軍盡數返回奉節,沒人願意留在萬縣那種險地,最後萬縣還是留給熊蘭打理。目前至少名義上,熊蘭在萬縣還是服從奉節領導的,奉命留守後他還上書奉節,請求至少給他一個千總的名義以節制手下。

文安之見過鄧名之後,就感到自己對他更是看不透了,對方滿不在乎地說冒稱宗室只是為了安定軍心,是為了擊敗譚弘、譚詣,好像根本沒有感到被數以千計的人稱為「殿下」是件不妥的事。任憑文安之百般詢問,涉及到身世則一概用「忘了」這個理由來搪塞。豈有此理,身世忘了,那這些畫是怎麼畫出來的?文安之還聽趙天霸說過鄧名熟知歷史典故……不忘記宮殿,不忘記看過的書籍,不忘記如何書寫,單挑父母出身來忘,世上豈有這種定向失憶的人。

不過鄧名越是顯得有恃無恐,文安之越摸不清他的底細,客客氣氣地談了一下午,還是拿不準對方的身份,也猜不透對方的想法。拋開鄧名的身世不說,他的功勞卻是實打實的,文安之沒有什麼治他罪的好辦法——歸根結底,鄧名沒有自稱過宗室,雖然那副不在皇權之下的姿態讓人有種收拾他的慾望,但功勞和形勢擺在這裡,文安之感覺不好變臉拿人,也不便嚴刑拷打,最關鍵的一點是,文安之吃不準對面的人是不是有平視皇權的資格。

文安之有意地說起一些地理風物,旁敲側擊地想試探一下鄧名的身世,不過很快就發現對方知道的似乎比自己還多,不但大江大河都能講出名字而且好像連大海都見過,無論是華北平原還是江南水鄉,鄧名被問到這些地方的時候也都回答得差不太多,沒享受過電視新聞好處的文安之甚至有種感覺——這個年紀差不多隻是自己四分之一強的後生,見識要比自己還廣博,他這麼年輕,這麼多東西都是從哪裡看來的?

辨識真假有兩種途徑,比如有人牽一條狗來卻聲稱這是一頭豬,如果旁觀者很瞭解豬應該是什麼模樣,那當然立刻能夠辨清這是謊言;如果不認識豬的話,想識破這個謊言就需要認識狗,如果一眼認出牽來的肯定是條狗,那即使不知道豬是什麼模樣也不會受騙。以文安之眼下的狀況看,他如果對形形色色宗室都有清楚的認識,並確定鄧名不是其中的一員那就可以不受迷惑;或者,如果文安之能夠看出鄧名是二十一世紀的人,那也可以確定他肯定不是十七世紀的大明宗室。

但文安之哪個也做不到,文安之見過的宗室子弟有限,鄧名的言談雖然怪異,但文安之不敢說怪異的就不是宗室。之前文安之辨別真假的自信主要還是來自第二種辨識真假的途徑,他覺得自己見多識廣,能夠看清對方的原始身份,但一番接觸下來,文安之基本確定對方不是他見過計程車人、農民、工匠、商人、漁民、伶人或是軍戶之類,總之就是鄧名和文安之見過的所有社會種群都不像——那剩下的還有什麼人呢?還剩養在高牆深宮之後的宗室子弟,這個文安之從未有機會深入瞭解過。

文安之的迷惑和當初袁宗第的感覺很相似,排除了他們熟知的,就剩下他們不熟悉的、始終被遮蔽在層層迷霧後面的天家宗室這個社會族群了。越是拿不準對方的身份就越不好無禮,眼看兩個時辰過去依舊一無所獲,心中著急的文安之留鄧名吃飯,他還是想繼續努力打探虛實。

「宗室該是什麼樣?」鄧名去更衣的時候,文安之覺得排除法已經不管用了,必須要正面驗證。但這個問題問得他自己也有些迷惑,士農工商不用說,就是伶人、軍戶也有很明顯的共同點,這些可能性都已經被文安之排除了,那宗室共有的、獨一無二的特點應該是什麼?文安之感覺很難下結論。

可以觀察鄧名用飯時的禮儀,但文安之覺得就算對方有禮也不能說明一定是宗室。想著想著,文安之又冒出了一個念頭,他叫人取來一個小筒,這可是永曆天子賜給他的好東西。

「按說宗室應該知道這個東西吧,如果是烈皇之後就更應該知道。」文安之從筒子中掏出了黑乎乎的一個賜物,琢磨了片刻,狠狠心又多掏了一個出來。

「但他若是不知道,也未必就不是宗室,這並不能用來否認他的身份。」文安之想到這裡又有點捨不得,把手中的兩個又放回筒中一個。

「唉,捨不得鞋子套不住狼。」文安之猶豫再三,雖然這賜物同樣未必能刺探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但已經一下午了還是毫無進展,文安之真不知道該如何向朝廷上報這件稀奇古怪的事了,他從筒裡重新取出了一個,再次湊成兩個。

把兩個一起交給僕人,文安之琢磨著一會兒該如何不露聲色地試探,一邊讓人去請鄧名:「請鄧先生過來用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