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命冊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可是,突然有一天,傍晚時分,人們聽到了「轟轟轟、突突突……」的響聲,驚得一村人都跑出來看。原來,梁五方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個帶有長管子的水泵!他不但弄來了水泵,那時村裡沒電,他還弄來了一臺小型發電機,全是人們沒見過的「洋玩意」!這邊「轟轟轟……」,那邊「突突突……」於是,一夜之間,那水就抽乾了。

那時我還是個孩子,在我眼裡,梁五方簡直就是個神人!我蹲在那水坑邊整整看了一夜,那樣的一個皮管子,怎麼就把水吸出來了呢?五方的行為給我帶來了無限遐想。也許,正是從這一天起,我心裡才長出了要飛出去的翅膀。

在平原的鄉村,人跟人太密,你要是私下裡做了什麼事,是瞞不住人的。後來,村裡人終於打聽出來了,原來梁五方用的抽水機是從縣供銷社借來的。縣供銷社主任的女兒出嫁,請梁五方給打了一套傢俱。當家具打好後,主任給他工錢他不要。主任說,這不合適吧?拿著拿著。這時,梁五方說:王主任,工錢我是不會要的。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你那水泵借我用用。王主任先是一怔,說水泵?我這兒有水泵麼?五方說,有,我看了。新進的,就在供銷社後院。於是王主任大手一揮,說:用。你儘管用。

可水泵是借來了,沒有電。梁五方真聰明啊,他只不過是從李月仙那裡拾了句話,就又用上了。當年,在橋上臨分別時,李月仙曾經告訴他,她老舅是縣電影放映隊的,到時候約他一塊去看電影。於是就託李月仙找了她舅,借來了縣電影放映隊的發電機……

一個人,不讓任何人幫忙,獨自蓋起了一棟房子。你可以想象他傲造到何等程度?!那時候,梁五方如果張張嘴、低低頭,說句求人的話,村裡人是會幫他的。可他就是不說這句話,他誰也不求,就一個人悶著頭幹……冬天裡,他一個人拉土,一車一車地墊那抽乾了水的大坑。有時候,李月仙也會跑來,幫他拉拉梢兒什麼的,他還不讓,說:走,你走。

就這麼經過一個冬天又一個春天,當他把那個大坑先墊起來了一部分之後,就開始張羅著紮根基蓋房了。連地基也是他一個人夯的,他整整夯了一個冬天。他先用小石礎礎上幾遍,再用木夯來夯(連木夯都是他自己做的)。每天夯一遍,讓地基往下輒輒,再夯,一直到夯實了為止;磚也是他一車一車從東村窯場上拉來的,哼著小曲,汗如雨下……那時候,他還買不起房頂上用的瓦板,就用「棧子棍」代替。一般匠人把找來的木棍破成一節一節的就是了,因為上邊還要糊一層泥。五方講究,他用的「棧子棍」都是他從找來的舊木料或是砍的粗樹枝中一根根挑選出來的,先是劈成一節一節,爾後再把這些砍好的「棧子棍」一捆一捆地垛起來,澆上水「醒醒」,等風乾了的時候再刨一遍,每一根「棧子棍」都刨得平平展展、四正四稜的,就像是藝術品。這些準備工作他做了很長時間,等一切都備齊了,才開始鋪地磚扎基礎,一層一層往上壘。砌牆的時候,他也是有講究的,每天只壘三層。更讓人眼熱的是,他居然跑到縣上,不知從何處倒騰來了幾斤糯米。那年月,這可是拿錢都買不來的稀罕物啊!他找一大鍋熬了,全都澆在沙灰裡砌牆用……人們見了,覺得可惜,說:五方,你蓋金鑾殿呢?!他說:沒聽九爺說,過去地主老財蓋房,都這樣。人們聽了,恨恨的。等扭過頭去,走上幾步,回身就是一句國罵。

最後到了上樑時,人們覺得他總是得求人了吧?不然,那梁怎麼上?可他還是不求。他借來了滑輪,一頭吊在滑輪上,固定好了一處,再去搞另一處。那一天很多人圍著看,看這狗日的怎樣把梁放上?那是午時,陽光熱辣辣的,我覺得在人們的目光裡,陡然生出了很多黑螞蟻。螞蟻一窩一窩的,很惡毒地亮著……可是,梁五方,一個人,居然,他居然就把梁吊起來,放正了。這人太……他,他在房山的兩頭都搭上梯形的架子板,房山的一頭留上豁口,爾後把梁木的一頭用粗鐵絲攔兩道箍兒(他是怕滑脫了),再掛上鉤子,用導鏈慢慢吊起來。他吊的時候,非常小心,一鏈一鏈地往上吊,待梁豎起來時再慢慢靠近豁口,有豁口的這一端先靠上,那豁口的斜度是他計算出來的,剛剛好。爾後再用滑輪去吊另一頭……最後再把房山一頭的豁口用磚重新補上。

眾人一片沉默。人們說,這人太毒了,他連自己的兄弟都不用啊!

這一次,九爺真生氣了!九爺揹著手圍著村子整整轉了三圈!碰見老姑父的時候,他一跺腳,說:老蔡,毀了。毀了。你說,我怎麼教出來這麼一個徒弟?!

老姑父也跟著搖搖頭,說:是個能人。

我告訴你,在平原,人要是太「各色」了,就會受到眾人的反對。有一段時間,村裡人暗地裡都叫他「長脖子老等」,這是一句土話,也就是昂著頭的「鵝」。那是說他頭揚得太高了,眼裡沒有人!

在這個世界上,你以後會遇到許多「各色」的人。「各色」不一定就是缺點,但「各色」肯定是人群中最難相處、最不合群的一個。梁五方就是這樣一個人。不管是誰站在他的面前,只要說上三句話,你馬上就會覺得你傻,腦子不夠用。你說,在這個世界上,誰願意當一個傻子呢?

就這樣,他真的是一個人,硬是把新房建起來了。等新房蓋好後,他讓李月仙來看房子,李月仙抱著他的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看……她哭了。

梁五方是第二年秋天結的婚。他結婚時,因為蓋房加上置辦傢俱,他把掙來的所有幹私活的錢全都花光了。所以,結婚時,他只買了兩瓶酒、兩盒煙,一掛鞭炮,仍是不請村裡一個人……這怕是世界上最吝嗇、最簡約的一個婚禮了。李月仙是他騎著一輛腳踏車接來的。那鞭炮還是我給點的,兩人騎著腳踏車到新房門口時,我眼巴巴地說:方叔,我放炮吧?

梁五方看了看我,終於說:好,丟兒,放吧。

那天夜裡,只有我一個人聽房……我悄悄地把窗紙用唾沫溼了一個小洞兒,只見一盞油燈下,兩人臉對臉在床邊坐著,五方拉著李月仙的手說:月仙,你信我麼?

李月仙說:我信。

梁五方說:只要你信,我不管旁人說什麼。

李月仙心疼地說:你瘦了。

梁五方說:沒事,我渾身是力。

接著,他豪邁地說:你就可勁給我生孩子吧,一個孩子一處宅!

李月仙笑了,說:龍,還是麒麟?

梁五方倒霉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在這裡,我要告訴你一個詞:「運動」。你生活在這樣一個繁榮開放的時期,肯定不知道什麼叫「運動」。「運動」這個詞,在一定的時期內,加上前置定語……是有特殊含意的。這樣說吧,在某種意義上,它幾乎可以說是「人民」的盛大節日。就像是西方的假面舞會,是一種精神意義上的狂歡,或者說是庸常日子裡難得的一次放縱,是爆發式的瘋狂。

人都有想瘋的時候,是不是呢?

梁五方應該說是撞到了槍口上。或者說,那伏筆早已埋下,只等一聲槍響了。

對於無樑村的人來說,「運動」只是一個藉口,或者說是一個契機。這年的冬天,當場光地淨的時候,老姑父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腳踏車到公社開了一個會……當他騎著腳踏車回來時,他身後多了四個人,那是一個工作隊。

工作隊僅來了四個人,一個姓宋,一個姓唐,一個姓馬,一個姓徐。我只是記了一個姓徐的。姓徐的瘦刮骨臉,圍著一條長圍巾,戴一頂鴨舌帽,說是從省裡直接下來的。老徐穿一件很體面的黑呢制服,可他衣服上有一個釦子卻是紅色(女式)的,一看就知道是後來補綴的。他們跟我是一個待遇,到各家吃派飯。

工作隊進村後,先是開會,查賬,爾後動員人們揭發……一個半月之後,在一個下雪的日子裡,梁五方被揪出來了。

當年,據我所知,最初,老姑父是想保他的。在村裡開大會的前一天,老姑父先是把他大哥五斗叫去,含含糊糊地說:給五方捎個信兒,明兒要開會了。五斗是村裡的會計,也是個聰明人,可他們兄弟之間已兩年不說話了……那天,黃昏時分,老姑父在村街裡碰上了梁五方,老姑父揹著一捆溼葦子,看看五方,又四下看看,欲言又止……突然,老姑父咳了一聲,對著我大聲喊道:丟兒,快滾吧,趕緊滾。

當時,我正在村街裡的一個石磙上站著,愣愣的……一直到了很久很久之後,我才想起,那會不會是老姑父的一種暗示?

無論多麼聰明的人,一旦傲造了,就有解不開的時候……那一晚,如果梁五方解開了老姑父的話,結局又會怎樣呢?可梁五方對老姑父的一句「路話」根本沒在意,他騎著那輛腳踏車「日兒」一下就過去了。直到他快要被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還不知道呢。全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對他有意見,他也不清楚。

這天晚上,當鐘聲敲響的時候,全村人都集中到牲口院裡來了。這是個月黑頭天,開始的時候,會場上還亮著兩盞汽燈,當工作隊長老宋講過話之後,先是唱起了「憶苦歌」: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接著,治保主任突然喊道:梁五方,站出來!

一時間,人們把目光全都集中到五方身上了,只見梁五方昂昂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可緊接著,有人宣佈了梁五方二十四條「罪狀」:比如投機倒把,私自買零件組裝腳踏車;比如接私活不給隊裡交錢;比如佔國家的便宜,私用縣供銷社的水泵、電影隊的發電機;比如破壞國家糧食政策,拉關係套購糯米;比如存心破壞生產,鋤草時故意鋤掉玉米苗;比如調皮搗蛋,不服從領導,出工不出力;比如夢想著重新回到過去,過樓瓦雪片地主老財的日子……當人們宣佈完的時候,只聽梁五方大聲說:我不服!不服!

可是,沒等他把話說完,群眾就湧上來了。人們黑壓壓地湧上來,把梁五方團團地圍住,眾多的聲音嗚裡哇啦地叫著,一下子就把梁五方給淹了!這時候,就在這時候,不知誰把汽燈給滅了,牲口院裡一片漆黑……只聽有人高聲說:他還不服?籮他!籮他!

你沒有見過這種陣勢吧?那就像突然颳起的一股黑風,「嗚」一下幾百人一齊湧上去,就像是篩糧食一樣,把梁五方當做一個混在麥粒中的「石子」,在人群中你推過來,我搡過去……在平原的鄉村,這叫「過籮」。在「過籮」時,被籮者就像是在簸箕上蹦躂的跳蚤,又像是立在浮萍上滾來滾去的一粒水珠,一時倒向東,一時又倒向西,人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只有不停地起了伏、伏了又起……緊接著,像雨點一樣的唾沫吐在他的臉上,像颶風一樣的巴掌扇在他的臉上,可他什麼也看不清……你可以想象人們在庸常的日子裡心裡聚集了多少怨恨,埋藏了多少壓抑!特別是女人,女人需要忍耐多久才有這麼一次發瘋的機會?!

那時候我人小,個還沒長開呢,得以在人群的縫隙裡鑽來鑽去……我看見海林家女人手裡拿著用麻線納了一半的鞋底子,一次次地衝上去扇五方的臉。人太多了,手也太多了,有好幾次她都沒夠著,她很不甘心,一臉的猙獰,眉眼裡火苗亂躥,有一次鞋底子終於颳著了五方的臉,她一下子哇的一聲叫了……能扇著梁五方的臉,她是多麼快樂呀!

我看見聾子家媳婦手裡一閃一閃地亮,開初我沒看清,後來趴在地上才發現,她袖子裡竟揣著一把上鞋用的錐子!她在人群裡湧動著,潮水一般地進退,每一次湧到前邊時,她手裡的錐子尖就亮一下。我得承認,她還算是善良的,她用兩個指頭捏著錐子的尖兒,猛地往前送一下,爾後馬上就收回袖子裡去了。她的頭髮全溼了,眉頭吊梢著,鼻子裡喘著粗氣,一臉亮晶晶的汗珠!

我看見麥勤家老婆一手在上、一手在下,在上的那隻手只是應付著去推,下邊那隻手是偷著掐和擰。她一次次地暗地裡伸手去掐,是揪著了肉轉著圈掐……天啊,她又有多大的仇恨呢?我看見她的牙緊咬著,兩眼放光,把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氣聚在三個手指頭上,逮住了就狠狠地掐一回!其實,那也不過是因為一句話。(你要切記:話是最傷人的,一句傷人的話就可以給你帶來災難。看見的傷害不叫傷害,那終歸是可以治癒的。看不見的傷害才是最大的傷害。)麥勤家女人是有短處的。她當姑娘時嘴上有個豁子,後來去醫院補過,一般人看不出來,只是說話不太利索。有一次,當眾人都在說「龍麒麟」的時候,她也說了一句:風(方)啊,究(都)、說你猴託生的(本意是誇他聰明)……不料,她還沒把話說完,梁五方當眾戧了她一句:去,你豁著個嘴,知道啥?

我還看見,幾乎是全村的人,都下手了……在暗夜裡,在一連串的口號聲中,我看見唾沫星子漫天飛舞;我看見在漫散著紅薯屁味的牲口院裡人頭攢動;我在風中還聞到了一股股臭腳丫子的氣味(好多人都把鞋脫了,脫了鞋用鞋底子扇他)……我看見人們的手臂起起伏伏,真的成了籮面的機械手了;我看見人們的眼角里藏著恐懼和喜悅,眼睛裡泛動著墨綠色的燦爛光芒;我還看見,就在梁五方倒地的那一刻,他的二哥五升偷偷地從袖筒裡掏出了一個驢糞蛋,塞了他一嘴驢糞!

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場合裡,我也很想上去扇他一耳光。我跟梁五方沒有任何仇恨,也沒有過節。在我眼裡,他甚至可以說是我崇拜的偶像。當偶像倒在地上的時候……我只是、只是興奮。我的手忍不住發癢,發燙,有一種指甲裡想開花的感覺!這是真的。所以,我告訴你,在一定的時間和氛圍裡,惡氣和毒意是可以傳染的。

後來,我聽見老姑父大聲說:這是幹什麼?不要打,不要打……我不知道,此時此刻,在他制止的聲音裡是否也有了一絲快意?

從省裡來的老徐說:同志們,要講政策,講政策呀……這聲音裡有無奈,也有敷衍和驚奇,甚至還有一絲說不出來的激動。

這時候,我看見倒在地上的梁五方吐著嘴裡的驢糞,哇哇大哭!……可是,當他一旦被人提溜起來的時候,他再一次跳將起來,梗著頭,犟著脖子,一躥一躥地含著淚大聲喊道:我不服,就不服,我要上告!

於是,人們再一次衝上去了……就在這時候,剛從孃家回來的李月仙找到了牲口院。她先是怔了一下,爾後哇的一聲哭著撲上前來,一下子抱住了梁五方,任人捶打!

李月仙緊緊地抱著梁五方,大聲哭喊著:天哪,咋這樣呢?俺害誰了?俺把恁的孩子撂井裡了?!……那淒厲的哭喊聲在夜空裡盤旋著。

一時,人們全都愣住了。

此時此刻,還是工作隊長老宋說了句話,他說:會就開到這裡吧。

梁五方是被他媳婦揹回家的。夜裡,李月仙給他脫了衣服擦身子,見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到處是血,這裡一塊,那裡一塊,黑紫黑紫的,有碰的,有掐的,還有錐子扎的……李月仙放聲大哭,她哭得很傷心。

這天夜裡,一村都很安靜。少有的安靜。大約是一個個都出了氣了,睡得很安穩。狗也不咬了,只有蛐蛐那連綿不絕的叫聲……

七天後,公社的批覆下來了,梁五方家的成分由中農改劃為「新富農」(這當然也包括五斗、五升兩兄弟)。按照批覆,梁五方新蓋的三間瓦房和他的腳踏車、縫紉機被沒收充公……並且勒令他三日內從新房裡搬出去。

當工作隊長老宋在場院裡當眾宣佈這個決定時,梁五方卻顯得出奇的平靜,他一聲都沒吭。只是他的二哥五升卻咧著大嘴哭起來了,他說:我冤哪!……哭喊著又要上去揍五方,被老姑父拽住了。

在這三天時間裡,無樑人表現出了一種少有的沉默,他們甚至顯得格外的寬容和謙讓。當鄉親們在村路上碰上樑五方的時候,他們雖然不說什麼,但從目光裡可以看出,他們是略顯不安的,有的甚至還主動地給梁五方讓路……可梁五方對這一切卻視而不見,他兩隻手緊攥著拳頭,一句話也不說,一個人也不理,就像是一列裝滿了火藥的列車,轟轟隆隆地就開過去了。

到了第三天上午,當李月仙出早工從地裡回來時,梁五方已把她回孃家的小包袱給捆好了。他對李月仙說:走吧,你回孃家去吧。

李月仙說:我不走。你不是說要上告麼,我跟你一塊。

不料,梁五方一下子暴跳如雷,他像一頭豹子似的躥起來吼道:滾,回你孃家去!

李月仙流著淚說:我就不走。拉棍要飯,我也跟你一塊……

梁五方瞪著眼說:你走不走?

李月仙說:不走。接下去,她剛要說什麼……梁五方一下子衝到她面前,揚起手劈頭蓋臉地扇了她幾個耳光!……爾後,對著她大聲吼道:滾滾滾,趕緊滾!我看你就是個掃帚星,看見你眼黑!

李月仙大概從未捱過打。李月仙被他打愣了……就此,李月仙再沒說什麼,默默地挎上那個小包袱,哭著走了。

那會兒,說實話,我正趴在牆頭上看熱鬧呢。只見梁五方在屋裡的地上蹲了一會兒,突然跑出來對我說:丟,幫我個忙行麼?我看著他,從不求人的梁五方,能說出這個話,我一下覺得比他高了一頭。你知道,我當時心裡有多快樂。於是,我點了點頭。

他說:去送送你嬸子,把她送到家。

我再次點了點頭。

中午時分,當工作隊領著村幹部前來沒收房產的時候,只見大門開著,家裡東西都原樣擺放著,梁五方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