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命冊 李佩甫 第1頁,共2頁

你知道什麼是「各料」麼?或者引申為「各色」?

這是平原鄉村的一句土話。是匠人們對樹木材質的一種表述,特指那些長勢不一般,卻又特徵明顯、不易加工(咬鋸)的樹木。又引申為對人的一種個性化的蔑稱。

你無法想象,一個「各色」的人,他要走的路是多麼漫長。

自梁五方失蹤後,村人們每當蹲在飯場吃飯時,都要議論一番。有的搖著頭說:這貨,太「各料」,你看他傲造的。欠收拾!有的說:是啊,你看他張狂成啥了?扁他是早晚的事……有的說:人家工作隊是幹啥的?專治這一號!還有的說:犟,犟唄。哼,你是鏊子鍋?這兒有鐵鍋排!你是紅頭牛,這兒有鋼鼻就!你不服?不服試試?!有的說:雞巴哩,就他本事大?就你尿得高咋的?欠收拾!……人們議論了一段,也就罷了。

梁五方失蹤了很長時間。曾經有一段,村裡人謠傳他跑新疆去了。有的說,他在新疆阿爾泰那邊摘棉花呢;還有的說,他跑蘭州那邊去了,在蘭州城裡給人打傢俱,不少掙錢……後來,梁五方終於有訊息了。

當梁五方重又出現在人們面前的時候,還是讓人們吃了一驚:他是被人押送回來的。他身後跟著兩個民警,八個縣裡的治安聯防隊員。

那天,當他出現在村東小橋上的時候,那情形就像是幾個人在捫一隻跳蚤,或者說像是一群人在捉一隻身上炸了毛的猴子,只見他上躥下跳,暴跳如雷,聲嘶力竭,邊走邊喊著口號什麼的……幾個人上去都按不住他!當他走得更近些,人們聽見他聲音嘶啞地喊叫著:……殺了我!殺了我也不服!

那年夏天,我常常看見梁五方被人五花大綁地捆著,一次次地從小橋那邊走過來。他是被遣送回來的。他又上訪去了。他不服啊。

最初,他只是到縣裡去上訪、申訴。站在縣政府的門口,手裡拿著他寫的一疊紙,攔路喊冤,要求複查……後來,他又去了市裡,仍是站在市政府的門口,手裡舉著一個「冤」字,又常常被人轟走……就這麼一次次地上告,卻終無結果。見縣、市都告不贏,他扒火車直接去了省裡。再後,又去了北京。

那時候,梁五方每次上訪的結果都是被遣送回來。可他還是不服,犟著一脖子的青筋,又跳又嚷的,說:我不服。死也不服。後來繩子越捆越緊,一次一次五花大綁地讓人捆著給押送回來,他就老實些了。每當他讓人押著從小橋上走過時,連村裡人都習以為常了。村裡人伸手一指,說:看,五方回來了。快叫老蔡。

負責遣送他的民警,每次都把他押送到大隊部,爾後說:蹲下。五方翻翻眼,也只好老老實實地蹲下,等著老姑父簽收。次數一多,負責押送他的民警就對老姑父說:蔡支書,這人你得嚴加管制,別讓他到處亂跑了!北京是首都,能是這號人說去就去的地方嗎?……說著,又扭過頭,瞪五方一眼,說:老實點!

老姑父說:是。那是。放心吧,我們一定嚴加管教。爾後,他也扭過頭,對五方說:可不能再跑了。

等交接完畢,民警走了的時候,老姑父也好言好語地勸過他。老姑父說:五方,你這樣可不行啊。你沒看現在啥時候,你跑跑就解決問題了?這是政策。你懂政策麼?……

老姑父說話時,五方就老老實實地蹲在那兒,一聲不吭。等老姑父說完了,他可憐巴巴地說:老蔡(村裡人,就梁五方喊他老蔡),能給口水麼?紅薯也行。

老姑父看他一眼,說:餓了?

五方說:餓了。

老姑父說:幾天沒吃飯了?

五方說:三天。

老姑父嘆口氣,上前給他鬆了綁,說:你等著。

可是,花花眼的工夫,梁五方又不見了。

一年又一年,梁五方的氣焰是在上訪的途中一點點磨損的。沒人見過樑五方餐風飲露的日子,也沒人知道梁五方是如何一站一站地扒火車到北京去的。人們只見他一次次五花大綁地被押送回來……有時候,他穿著一件花襯衫;有時候,他光著脊樑,頭髮長得嚇人,身上勒出一道道血印;有時候,他赤著腳,冬天裡還穿著一條單褲,凍得哆哆嗦嗦的,人瘦得像狗一樣。可人押回來不久,他就又跑了。

曾有人看見他站在城關的一個陡坡處,手裡掂著一根繩,給拉煤的架子車往上拉坡兒,拉一個坡度給一毛錢;還有人看見他站在遊街的隊伍裡,被警察押著,脖裡掛著一把鋸和一個「投機倒把犯」的牌子;九爺的兒媳婦從城裡回村串親戚,也對人說,她碰見梁五方了。她去派出所給孩子辦戶口,見梁五方在鐵西街派出所一個柱上銬著,趿著一雙爛鞋,兩腳都是凍瘡……說得一村人淚津津的。

還有人說,梁五方被送去「勞教」了……

有一年,在一個下雪的日子裡,他那麼心高氣傲的一個人,竟然跑到我上高中的學校裡,伸出手來,說:丟兒,借我五分錢。他知道我是個孤兒,手裡沒有多少錢,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向我伸手的。當時,我怔了一下,說:五分錢你能幹啥?他說:我買兩張紙。會還你的。我說:還申訴呢?他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時候,他戴著一頂破草帽,揹著鋪蓋卷,那伸手的動作分明就是一個乞丐。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眼裡已沒了當初的暴烈和激動,只有星星點點的火苗兒亮著,我甚至在他眼睛裡發現了一絲游移。那游移藏在痛苦的火苗後邊,被一層風霜和汙垢遮蓋著,嘴裡念念叨叨的,一臉的茫然。可他還是要申訴的。他是個一條道跑到黑的人。他已申訴了這麼多年,他必須申訴下去。不然,他還怎麼活?

還有一年,臨近國慶的時候,在大隊部裡,我聽見公社書記老曹在電話裡破口大罵:老蔡,是老蔡麼?蔡國寅,你王八蛋,支書還想不想幹了?老姑父說:怎麼了大書記?你不能罵人哪。我……老曹在電話裡說:快國慶節了,你狗日的不知道?你那個梁五方又日白出去了!趕緊給我弄回來!老姑父說:人在哪兒呢?老曹說:縣收容所。趕緊派人,給我捆回來。我告訴你,看緊了,可別讓他到北京去了。

這一年的九月二十八日,是老姑父帶著兩個民兵親自把他從遣送站裡接回來的。回來後,就把他關大隊部裡,由民兵分三班看守……梁五方這次回來,口音有了很大的變化。當民兵們逗他說:五,又去哪兒日白了?他竟操著普通話說:北京。

爾後,不等人們問他,他就說:你們這些毛孩子,見過啥?我告訴你,知道中南海門朝哪兒嗎?上過天壇嗎?去過故宮嗎?遊過什剎海嗎?知道人民大會堂有幾根柱子?天安門有多高?吃過北京的冰棒、喝過北京的酸奶嗎?

一群民兵圍著他,說:說說。說說。

五方說:有煙麼?給點根菸。

於是,民兵們趕忙給他敬菸。他看了,說:八分的?不吸。

這時,老姑父走過來,喝道:五方,縣裡都掛上號了,還不老實?

五方說:老實,我老實。當支書的,給弄枝「彩蝶」。

在時光中,一個稱呼,就是一個人的生命狀態。

當一個人的生命狀態發生變化時,對他的稱呼也隨之而發生變化。

梁五方在建「龍麒麟」的時候,曾經有過很好的口碑。可後來人們對他的稱呼變了。他在全鄉、全縣似乎都有了些名聲,是壞名聲。當人們說到他的時候,已不再提他的名字了,只說那個「流竄犯」或潁河的那個「流竄犯」,又進京了。

在一級級的政府大院裡,人們一提到他就搖頭……那時候,梁五方這個名字,只出現在一級級政府的公文裡。這時候的梁五方,成了一個「上訴人」。僅一個「上訴人」梁五方,就給郵局增添了多少麻煩啊!

聽老姑父講,一年又一年,他的申訴材料從不同的郵局、用不同的紙張寄到北京去,爾後又經一級級政府簽收蓋章後批轉回來。有的批著:調查處理。有的批的是:嚴加管制。有的寫兩個字:查辦。有的是寫一「?」,再劃一圓圈。有的僅僅是加蓋一公章,不作任何解釋。爾後貼上郵票又重新寄回來……這些材料經過千里之行,經過一個個辦公桌,一個個郵遞員的手,最後都一一經公社簽收,在公社秘書的辦公室裡靠牆堆放著。老姑父去公社開會時,公社許秘書曾指著他身後的那面牆說:老蔡,你看看,一面牆,都是那個「流竄犯」的材料。老姑父還在廁所裡見過幾頁,那也許是許秘書一時找不到手紙,匆忙間撕了兩頁,擦屁股用。

甚至於在無樑村,也沒人再提樑五方的名字了,人們幾乎是把他給淡忘了。一年又一年,偶爾說到他的時候,人們的口吻是一再省略的。原來還叫他五方,或是用較親近的口氣叫他:方。現如今人們一提到他,只取中間一個字:五。人們會用淡淡的、略含貶義的、有幾分滑稽的兒化音說:五兒,又竄出去了。

你知道麼,那捆人的繩子也不僅僅是繩子。那時候,在人們心裡,這就是「作奸犯科」的標誌,或者說是生活中的「另類」,是讓人鄙視的「壞分子」。當一個人一次又一次被人用繩子捆著押回來時,人們看他的眼光也就變了。

再後來,當他一走過小橋,人們就說:五兒回來了。

一九七五年,梁五方他娘去世時,他仍在上訪的路上……家裡人等了他三天,實在等不及就葬了。早些時候,五方他娘也曾苦苦地勸過他,說:兒呀,認了吧。胳膊扭不過大腿,咱認了吧。可他不聽勸。現在,他娘死了,他也沒能見上一面。

可是,突然有一天,村裡人在他孃的墳前發現了一包荷葉包著的肉煎包,還有燃過的三枝煙的菸蒂兒,這時人們才知道,他回來過。偷偷地。

後來,隨著形勢的不斷變化,當人們再把他送回來的時候,就不再捆了,只是幾個人押著他,把他送回村裡。可他仍舊像捆著似的,顯得很滑稽:他走路兩隻胳膊緊貼著身子,頭往前探,動作僵硬,身子佝僂,脖子梗著,往前一躥一躥地走,就像根本沒有手一樣……在小橋上,村裡人一看見他就笑了。

他也笑。嘴咧著,那笑竟有些貧。

人們說:五兒,回來了。

他擠擠眼,說:回來了。

人們說:還去麼?

他回頭看看,滿不在乎地說:去。去。

人們說:五兒,吃上北京烤鴨了?

他說:眼吃。眼吃。

那時候,老姑父和他,常常蹲在大隊部門口談心。老姑父遞上煙,遞上水,苦口婆心地說:五,你是爺,你是祖宗,咱別再去了吧?你說,那北京能是咱去的地方麼?去一趟讓人捆一回,你臉上好看?再說了,這人世間,誰還不受點委屈?

梁五方說:老蔡,你也知道,這麼多年了,我是為了啥。上頭咋也得給個「政策」呀?他要是給我個「政策」,我就不去了。

老姑父說:現在不講成分了,你還要啥「政策」?

他說:還沒給我平反呢。照你這麼說,我這些年白跑了?

老姑父說:那不就一張紙麼?

他說:那可不是一張紙,那是「政策」。你得給我落實政策。

最後,老姑父甚至哀求他說:五兒,我也幹不了幾天了,我服了你了。你說咋落實,咱就咋落實,你別再出去了。

他狡黠地一笑,說:你說了不算。

老姑父說:你怎麼成「滾刀肉」了?

他說:我就是「滾刀肉」。

這一年,又快到國慶節的時候了,一到國慶臨近,就為了這麼一個「流竄犯」,一個縣的官員都心驚肉跳!縣委書記親自把電話打到了鎮上,要求「嚴防死守」,千萬不能讓這個「流竄犯」再到北京去了。那時公社已改成了鎮,鎮上曹書記又打電話把老姑父罵了一頓,說你給我盯緊點,連放屁的時候都要跟著……爾後曹書記仍不放心,親自派人把無樑村的幹部和梁五方一起「請」到鎮上,在鎮政府的食堂裡擺了一桌酒菜,現場辦公。待梁五方酒足飯飽,曹書記說:五兒,還跑不跑了?

梁五方說:不跑,不跑了。有煙麼,吸一棵。

老曹嚇唬他說:五兒,可不能再去北京了。你要再去,我整死你!

他說:不跑。你放心,不跑。

這時,老曹給他點上一枝煙,語氣緩下來,說:五兒,你那事,該解決解決,最後還是咱這兒解決,你說是不是?

他說:是。我聽你的。

老曹說:你那富農的問題,不是已經解決了麼?現在成分取消了,不講成分了,你還鬧啥鬧?

他說:還沒給我平反呢。

老曹說:成分都取消了,又沒給你戴帽子,平啥反?好,平反,我現在就給你平反。這行了吧?

他說:我那三間瓦房呢?我的腳踏車呢?……

老曹說:房子,房子的事嗎?這個,這個……好,給你解決。老蔡,他的房子呢?退給他。

老姑父很為難,說:現在地分了。那房子多少年了,漏雨,都快坍了……

老曹一揮手,說:退給他,回去就退。至於,漏雨麼,修修。鎮上給點補助,這總行了吧?我再說一遍,你可不能再去北京了!

他說: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可是,當天晚上,他又跑了。

國慶節那天,國家信訪局一個電話打到省裡,省裡又打到縣裡,縣裡打到鎮上……一級級的,都憤怒無比:那個「流竄犯」又跑北京上訪去了!該解決的問題,為什麼不解決?!老曹氣壞了,站在鎮政府院裡拤著腰大罵老姑父:蔡國寅你個王八蛋,我撤你的職!

據說,就為這個「流竄犯」,臨近退休的老曹被當眾免職了。縣裡下了決心,派幹部專門到北京國家信訪局門口去堵他,同時派人四下去找……可是,北京太大了,一直忙活到大年三十,人們才在長城上找到了他。那時,他正坐在八達嶺的一個垛口處看風景呢。

夕陽西下,風哨著,一個年輕的副鎮長看見他就哭了,說:你,你可真……禍害人哪!

他說:我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怎麼了?不能來?

那副鎮長說:爺,你真是爺,咱回去吧。

他說:等等,我還沒吃飯呢。

那副鎮長說:走,先吃飯。先吃飯。

他說:有酒麼?二鍋頭就行,小二兩的。

那副鎮長說:放心,弄,給你弄。說著,兩人架著他的胳膊,攙著他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往下走,生怕他再跑了。

這一年,他整五十歲。

梁五方的問題是在他五十五歲這一年得到「徹底解決」的。

這時候,他已經在這條上訪的路上走了三十三年,走成了一個彎腰駝背的小老頭了。他一臉的滄桑,揹著一個鋪蓋卷,見人就低頭、鞠躬,爾後規規矩矩地往地上一蹲……不管誰看到他都會頓生憐憫之心。據說,縣裡一個新任女書記看見他竟然掉了淚,說:老人家,你放心吧,我一定給你解決。徹底解決。

這個分管信訪的女書記姓林,名叫林嵐。她調來不久,就看了一大批上訴材料,其中就有梁五方的……梳著剪髮頭的女書記,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她說話是算數的。這一年的秋天,她親自帶人到無樑村現場辦公,解決梁五方的問題來了。

女書記領著縣、鄉、村三級幹部站在無樑村的場院裡,讓人當眾宣佈了對他的平反決定(其實他已無「反」可平),推倒一切不實之詞云云……爾後,又帶人來到了梁五方曾經被沒收的那所瓦屋前。

如今,鄉下人也都蓋了新房。周圍一棟一棟的全都是二層、三層的貼了瓷片的樓房,獨有他這所破瓦屋夾在一片樓房中間,顯得那麼破舊、逼仄、淒涼。這所三間的小瓦屋早年曾經當過生產隊的倉房,如今已坍了一半,風颳雨蝕,院子裡荒草萋萋,一片破敗……看了讓人心酸。女書記站在院子裡,看著樑上的蜘蛛網,良久,說:王書記,這房子已經不能住人了。你說,怎麼辦?你要是不能解決,我來解決。

鎮上的王書記趕忙說:放心吧,鎮上解決,馬上解決。

女書記說:好,我給你十天時間,夠麼?

鎮上的王書記說:夠。十天之內,完不成任務,你撤我職。

女書記說:那好。爾後轉過頭,對梁五方說:老人家,房子重新給你蓋,照原樣蓋。你滿意麼?

梁五方嘴裡嘟噥著,喏喏地說:那啥,還有腳踏車、縫紉機啥的……

不等女書記回話,鎮上王書記馬上說:一併解決,鄉里一併解決。

這時候,女書記又從兜裡掏出三百塊錢,遞給梁五方,說:老人家,這麼多年,讓你受委屈了。這是我個人的一點意思,收下吧。

於是,縣、鄉兩級幹部也都紛紛掏出錢來,三十五十,一百二百的,一共湊了一千五,全都給了梁五方……

女書記臨走時,又反覆交代村裡,要照顧好老人的生活,村幹部們也都滿口答應下來。爾後,女書記問:老人家,這樣處理,你還滿意吧?

梁五方塌蒙著眼,說:滿意。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