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香隨口說:掙的唄。
老姑父說:怎麼掙的?你幹什麼掙這麼多錢?
葦香一下子惱了,葦香先是賞了他一口唾沫,葦香把唾沫吐在地上,恨恨地說:你瞎著個眼,問啥問?你管我呢?你操過我的心麼?你操過家裡人的心麼?一個上大學的指標,就說那時我小,你給我姐也行啊,你給了那兔崽子!……
就在這時,吳玉花衝進來,一連賞了老姑父六口唾沫:……呸呸呸呸呸——啊呸!
老姑父伸手去抓竹竿,可那竹竿一下子就到了吳玉花的手裡,緊接著連跺帶踩,頃刻間斷成了一節一節的竹片!
老姑父的嘴一下子就歪了……老姑父中風了。
老姑父剛得腦中風時,兩人都嚇壞了,當即就把他送到了鎮上的醫院。可是,在醫院裡掛了幾瓶水之後,待老姑父稍稍好了些,葦香又急著回城裡去,於是兩人一商量,就又把老姑父拉回去了。
葦香這次離開村子雖是悄悄走的,卻一下子帶走了六個姑娘。葦香回村從沒說過城裡的一個字,有人問了,也只含含糊糊地說是倒騰衣服之類……可這六個姑娘卻執意要跟她走。
據說,一天早上,天不明的時候,葦香帶著六個姑娘悄悄地走了。村裡人的目光很含糊,就像是預見了什麼,可誰也不說。
據說,老姑父回村後,雖然已口齒不清,卻用手指著,執意地住在了老屋裡。最初,吳玉花每天還會給他端飯吃,一天給他端個一碗兩碗的,吃不吃就隨你的便了。可老姑父半邊身子不能動,大小便都幾乎不能自理,屋子裡自然臭烘烘的。偶爾,出嫁了的大女兒回來,會給他收拾收拾,可大女兒又不常回來……所以,吳玉花再進老屋時總是捂著嘴,把飯碗放下就走。
據說,有一段時間,在大女兒的哀求下,吳玉花也曾經請了一個鄉間的老中醫給老姑父治過病。老姑父頭上扎著一頭的銀針,由大女兒和大女婿扶出院子,爾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村路上往前挪,驚心動魄地走了十幾步遠……就此,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多的老姑父終於看到了藍天。
據說,有那麼幾日,老姑父癱著半邊身子,頭上扎著一頭銀針,天天像孩子一樣在村街裡艱難地、一步一步地挪著學走路……村裡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那是怎樣叱吒風雲的一個人,如今卻落到了這步境地?!那就像是對病態的一種殘忍的展覽,誰看見都忍不住想上前扶他一把,說:天哪,老蔡,你咋這樣了?!……可最終都被吳玉花喝止了。吳玉花像是押送犯人一樣跟在他的後邊,一迭聲地說:別扶他,別扶。他能走。他會走。讓他自己走,練練。老姑父就歪著身子自己走,一步一步……那情景慘不忍睹!後來,老姑父在學步的路上又摔了一回,此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還是據說,日子長了,擦屎刮尿的,吳玉花也侍候煩了。有時候,吳玉花也逗他,她會長時間地看著這堆「灰」,說:老不死的,你把手舉起來,我看看。老姑父就試著舉那隻癱了的左手,可他使不上勁。吳玉花就說:舉兩隻手,兩隻手都舉。老姑父就聽話地、一高一歪地舉起兩隻手……這時候,吳玉花突然想起了什麼,說:老不死的,你投降了?你也有投降的時候?你瞪我幹啥?你瞪你瞪你瞪!……說著,就再賞他一口唾沫!
還有的時候,吳玉花嘴裡正嚼著一點什麼,見老姑父瞪她,就「呸」上一口。有一天,她嘴裡正好塞滿了石榴籽,家裡的石榴結果了,又大又甜,她吃了半個,把半個放在窗臺上,就那麼手裡端著一碗飯,塞著一嘴石榴籽走進了老屋。那時候,老姑父正歪著癱了的半個身子在撒尿……屋子裡尿臊氣四溢。把吳玉花嗆得一嘴石榴籽噴在了老姑父的臉上!罵道:老不死的,糟踐人也不揀個時候!啊呸!
老姑父歪在那裡,一臉的石榴籽,一臉糨糊糊的石榴汁液。可就在這時,老姑父嘴一歪,突然笑了……他的笑容一定很猙獰。
吳玉花放下碗,匆忙逃出了老屋。
據說,老姑父是二○○二年秋天去世的。
是的,我沒有參加老姑父的葬禮。這也是我至今愧疚不已的。
那時,我早已辭職下海了。為了遠離我這幫鄉親,為了躲避老姑父那源源不斷、幾乎要把我逼瘋的「白條」……我一氣之下逃到了上海,成了上海一家證券公司的「黃馬甲」。後來這十多年裡,已經跟村裡沒有任何聯絡了。
據說,老姑父的葬禮聲勢浩大、極度哀榮。蔡總,蔡思凡女士,也就是過去的蔡葦香小姐,現任平原板材股份有限公司的總經理,一下子請了四班響器對吹,無樑村一街兩行站滿了看響器的人們。在「喜洋洋」、「百鳥朝鳳」及「你挑著擔、我牽著馬……」的音樂聲中,悲痛欲絕的蔡思凡女士曾哭暈倒過去三次!
吳玉花也哭了。他們雖然打了一輩子架,吳玉花還是掉淚了……
在葬禮上,吳玉花對人說,老姑父走得很平靜,臉紅撲撲的。那天中午還吃了一碗芝麻葉面條。好好的,下半夜就嚥了氣。可另有人說,吳玉花半個月都沒進老屋的門了。還有人說,蔡總真是個好女兒,在老姑父臨去世的那些日子裡,她曾多次專程從城裡趕回來,一次次進出老屋去看望他的父親,一點也不嫌髒,可真是孝順哪。
這些都是「流竄犯」梁五方後來告訴我的。五方是個「上訪專業戶」,他一生都用在告狀上了。我是在出差途中碰上樑五方的。五方又到北京上訪來了,在北京火車站一個角落裡,我碰到了他。我請五方在餐廳裡吃了頓便飯,喝的是小瓶的二鍋頭。五方喝了酒之後,就隨口告訴了我老姑父去世的訊息。當時我愣住了,面有愧色。
我原以為,欠老姑父的人情,該還的都還了,還要怎樣呢?可是……我甚至暗暗地給自己找了一個藉口:老姑父如果在天有靈,為什麼不給我託個夢呢?
可就在這時,五方吐著一嘴酒氣說:其實,老蔡沒有死。
我又一次愣住了,我說:方叔,你啥意思?
五方說:老蔡成了一棵樹。
我說:方叔,你到底啥意思?
梁五方朝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我是說,老蔡進城了。老蔡的頭,在省城盆景園一個大花盆裡栽著呢。
我說:方叔,你喝多了吧?
五方說:不多。就小二兩酒,還是二鍋頭……接著,他又說:丟兒(他叫我的小名),你聽我說。全村人,就我一個兒沒使「封口費」。所以,這話我敢說。換換家兒,沒人敢告訴你。
我吃驚地望著他,說:封口費?
這時,梁五方突然伸出手來,五方說:爺們兒,給倆吧,意思意思。你給倆錢,我就告訴你。這叫「資訊費」,如今講這個,你看著給。
我先是怔了一下。爾後我從兜裡掏出皮夾,從裡邊抽出一疊錢,大約有兩千,放在了五方的面前。五方看了,說:夠一句。
往下,五方的話說得我心驚肉跳,好久都沒回過神來……是啊,世道變了。可再怎麼變,在平原的鄉村,也不該出這樣的事。我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也不敢相信。我看著梁五方,期望著在他臉上能讀出點什麼。雖然是酒後,梁五方仍不像是在說假話的樣子。他眸子裡是有亮光的。可我還是不敢相信……我現在連真假都分不清了。
聽了梁五方的話,我久久不能平靜。我不相信這會是真的。我告誡自己,從「流竄犯」梁五方嘴裡也說不出真話來。
可是,分手後,當我走進軟臥車廂的時候,突然覺得心裡很痛,像針扎一樣痛!我的公司總部在深圳。回到公司後,我一連數天心神不寧,夜裡也開始做噩夢了。有一句話,像炸雷一樣不時在我耳畔響起:給口奶吃!給口奶吃!……我明白,我是欠了債的人,老姑父的人情,我是一生一世也還不清的。
後來,我按梁五方的指引,去了一趟省城的盆景市場。
在市場上,我挨著走了一遍。在一盆標價一百二十萬、名為「汗血石榴」的盆景前,我站住了。那一刻,我的心怦怦亂跳。我說不清是為了什麼,這難道說是一種感應麼?
這時,盆景園的老闆走過來,說:先生,這可是我的鎮園之寶,想要?
我說:這盆石榴,一百二十萬?
老闆說:你如果真想要,借一步說話。
於是,我跟著這位老闆進了裡間的一個擺有茶具的花房裡。進了花房,老闆讓人泡上茶,爾後對我說:先生,我在這裡說的話,出了門就不認了。不瞞你,這株石榴是我七十萬進的,養了三年了。這株石榴跟別的盆景不一樣,是用血肉喂出來的。
我望著老闆,老闆臉上一層油。我說:牛肉還是羊肉?
老闆低聲說:我往下再讖一句,可別嚇著你。你看這個盆特別大,它的最下邊,墊著的是一顆人頭。
我說:人頭你也敢賣?
老闆說:不是我賣人頭,我賣的是盆景。至於它下邊埋了什麼,我並不知道。不知者不為罪……但是,我之所以敢賣這麼高的價,它是有原因的。我告訴你,就這株石榴,它一天一個價,你出了這個門,改天再來,說不定就是二百四十萬了。
我已在生意場上泡了這麼多年,我知道老闆話裡有詐。可我不想再討價還價了。假如老姑父在天有靈,他……我說:這盆石榴我要了,但我有一個條件。
老闆說:你說。
我說:你必須告訴我,這株石榴的來龍去脈。說說,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老闆朝周圍看了一眼,爾後,探過身來,低聲說了一些話……
我說:真的麼?
他說:不打誑語。
……如今這株石榴就擺在我的辦公室裡。這是一個帶有花卉圖案的橙紅色的大盆,花盆巨大,就像一隻半截缸那麼大,盆中的石榴長勢很好,樹幹和枝條都是經過最高階的盆景師修飾過的(上邊有鐵絲捆紮過的痕跡),虯虯髯髯地塑造成了迎客狀,它甚至還結出了兩個大石榴。
當我把這株石榴「請」回來的那天夜裡,我曾經專門搬了把椅子,坐在石榴前,想跟他說說話。可一夜過去了,「石榴」始終沒有開口。有一陣子,當我歪頭打瞌睡時,隱隱約約地覺得門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風?
是的,我聞到氣味了,來自無樑的氣味。那氣味一日日地薰染著我,使我不得安寧。每次從它身邊走過時,我都忍不住想打爛那盆,看看下邊是不是墊著人頭(我甚至專門去諮詢了律師,律師告訴我說,如果那下邊確實是一顆人頭,不管人死沒死,都是犯罪。而且,那些拿了「封口費」的鄉親,屬隱匿不報,將視為同罪)……
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每到夜半時分,我都能聽到那盆石榴的聲音。那株栽在花盆裡的石榴說:我想聽聽國家的聲音。
我知道,這也許是幻覺。我也多次告誡自己:別怕,這是幻覺。可這幻覺太嚇人了,足以讓我顫慄,讓我渾身發抖。
它說:我想聽聽國家的聲音。
我該怎麼辦呢?
也許,這只是一個傳說,是「流竄犯」梁五方的誑語。
可五方,曾經的梁五方,又是無樑最聰明的一個人,他會騙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