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賬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難得一夕繾綣,翌日,賈寶玉心滿意足地打著哈欠起床,發現襲人早已不在身邊,自己想著去洗把臉,她卻已經端著水進來,催促道:「我的小祖宗,都日上三竿了,放在以前,你不請太太老太太的安,若叫老爺聽見,還不罵你一場呢,快快洗漱了罷!吃了飯,趁早去東府那邊參加什麼賞花會。」
襲人扭幹了帕子,給他舀水敷面,又用青鹽漱了口,古人漱口一般是用柳枝的,後來宋朝曾有人用動物皮毛和骨頭製作了簡易牙刷,賈府的洗漱工具,自然是更為先進的。賈寶玉不是嬌生慣養出來的,便自己拿過來整理好了,見襲人穿著月牙背心、粉色紗裙,笑道:「好姐姐,以後不用這麼服侍我了,早上我還尋你來著,哪知道你早出去了,可不是讓我白高興了一場麼?」
「讓你折騰死了,早上我特特地起來,你當是為那個?」襲人啐道,臉頰有些嫣紅:「誰跟你說這些,巴巴地來討我歡喜。」
「噢!我知道了!」賈寶玉拍手道:「你放心,趕你到了及笄之年,你老公我親自買了八抬大轎去花家接你,你看好不好?」
「八抬大轎?」襲人嗤笑道:「我可沒那個福氣,再說了,誰還指望著那點面子。罷了,你別在磨磨蹭蹭了,我原知道你在寬我的心,叫我怎生感激你的好!」
賈寶玉惺惺地摸了摸鼻子,不吱聲了,這丫頭聰明著呢,老被她看出來了我的用心,拉著她的袖子,耳鬢廝磨了一會,兩人才恩愛纏綿地從臥室走出來,他知道襲人又是哄他來安慰的。
他卻也甘之如飴,曹雪芹給了林黛玉一個「痴」字,給了薛寶釵一個「識」字,給了史湘雲一個「憨」字,給了賈迎春一個「懦」字,給了賈探春一個「敏」字,給了賈惜春一個「冷」字,給了平兒一個「俏」字,給了香菱一個「呆」字,給了晴雯一個「勇」字,給了紫鵑一個「慧」字……那襲人呢?曹雪芹給了她一個「賢」字。
至於襲人是不是機關算盡、毫無情義,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至少,她沒有什麼大錯。
這一點,就足夠了,賈寶玉所求的不多,他和襲人一樣,對生活是容易滿足的人。
到了正堂,秋紋、麝月早已擺好了飯菜,照例大家一起吃,現在老宋媽、李嬤嬤兩個專管買菜、洗碗的,有了賈寶玉的彈壓,翻不出什麼風浪,這位爺連親生父母都不怕,連最高那位的史老太君也不怕,早已名滿京城,誰敢惹?
丫頭小廝們已經很放鬆地或者席地而坐,或者蹲在杌上,要麼是腳踏上的,桌子上的菜是:酸筍雞皮湯,碧粳粥,豆腐皮的包子。聞著滿室清香,賈寶玉胃口大開,忙著動筷,後面晴雯掀開簾櫳,又端了一碟子糟鵝掌上來,晴雯一身硃紅,摻雜米褐色與月白色的裙袍,鬢插金簪,腕垂跳脫,透露出一股子精靈的喜氣,洋洋道:「如何?二爺瞧瞧我親手製作的還可以麼?」
「嗯!」賈寶玉點頭,看來那天的話對她真有大作用,以後有口福了,賈寶玉豎起大拇指道:「值得表揚!望晴雯同學努力進取,早達光祿寺御廚的登峰造極之境界!」
「那我可當不起!我原是個白痴啊!咯咯!哪裡像你的襲人,也不知道大晚上怎麼睡的覺。」晴雯坐下來吃,停了停道:「我在外間只聽見說,噢!不要!噢!輕點……誰知道你們在弄什麼,當我沒說吧。」
在座的人大都偷偷撇過臉去,尤其是茗煙、李貴等男人,臉龐紫漲,想笑又不敢笑,李嬤嬤乾咳了幾聲,她最看不慣晴雯,襲人笑著擰晴雯的臉道:「小蹄子,就會拿我作樂兒,趕明兒你去服侍吧,也讓我聽聽你到底是不是刀子的嘴,豆腐的心!」
「我哪裡比得你,我是不會服侍爺的。」晴雯搖了搖頭,半分取笑得意,半分尖酸刻薄,襲人羞得捂住臉,又打又罵。
賈寶玉只是笑,這菜做得不錯,如此一來晴雯也不是花瓶了,以後專門給我做飯多好,她們兩個正打鬧著,薛寶釵貞靜地敲了敲門,旁邊還跟著林黛玉、史湘雲,她們三人早吃過了,說是一起約著過去東府,襲人忙給她們各自泡了一碗楓露茶,又催促賈寶玉穿戴好,不要讓人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