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人口和社會地位,這年頭的秀才有點類似於李大人上輩子八九十年代的大學生。李大人這個小學文憑都沒有的,去大學裡充當老師加校長角色,即便是心理素質強大到如李佑者,也有點怯場。
一來這是學歷崇拜的年代,去學校巡視是很清高很讀書人的事情,與去國子監上學查案,或者在朝堂上發言罵架不一樣,沒有可比性。
二來學校裡「憤青」多,李大人四方知名,副作用就是一大堆短處毛病也有很多人知道。官場上講究潛規則,沒人去戳,戳了也沒用,但士子們就說不準了。沒準就會跳出狂生幾個拿他李大人刷名聲的,若真如此,無論計較不計較,都很兩難。
唉,一聲嘆息中,略帶忐忑的李縣尊大清早輕車簡從出發了。他沒有拉出長長的儀仗隊伍,姿態放得很低,藉口是唯恐驚擾清靜向學之地。
縣學是廟學合一的,巡視程式也就這幾樣,先在文廟燒香,禮敬過至聖先師;然後召集生員訓話;最後舉行「觀風試」。
到大成殿燒香按部就班,一切照例,乏善可陳,隨後與生員見面才是重頭戲。
愁眉苦臉的李縣尊在教諭和訓導的陪同下,立在學宮明倫堂的月臺上,而臺下足足有一百多個秀才。又掃視幾眼人群,他忽然發現在學的生員都是年輕人,大概年老的不是回家閒居就是舉為貢監了。
看見這個人數,年紀還普遍偏輕,李佑便能知曉,江都縣科舉水準必然不錯,不比蘇州諸縣差多少。若這群人將來能出幾個進士就可以是自己的關係了……
既然在場以年輕人為主,李縣尊忽地靈機一動,拋開了崔師爺提前擬好的文四駢六稿子,直接開了口。
「吾嘗聞士子當以天下為己任,敢為天下之先!無論國家興亡還是地方起廢,士人皆有重責也!此責既是我等朝廷命官的,也是爾等莘莘學子的,但歸根結底還是你們的!諸賢生朝氣蓬勃,正當興旺之時,好似此刻辰時之日欲上中天,天下之望皆在爾等身上也!望諸賢生勿負大好年華,皆成國之棟樑,以使吾輩後繼有人!」
又道:「本官無才,本次觀風之試,以縣治為題!諸賢生儘可獻言佐助本官,佳者有獎!」
李大人口才了得,嘴中有理,面上有情,情理結合。又正值太陽上升之時被他拿來比喻,以致情景交融,將一干縣學生員褒揚得熱血澎湃、吹捧得意氣風發,恨不能明天就能中了皇榜以展胸中抱負。
反正學宮之內、文廟對面稍稍放低身段不丟人,反而可以視為虛懷若谷、尊奉士人……
諸生皆知李縣尊雖大有才名,但並非正途讀書人,品行有點放蕩不羈的名士派頭。沒想到今日一見,竟然如此謙謹有德,如此敬重他們,不禁激動地高呼「學生定不負老父臺厚望!」
互動的很成功,李佑便悄悄鬆了口氣,這一關算是過去了。除了詩詞外,抄襲點別的也很有好處哪。
他對縣學的龐教諭表揚道:「江都學風不錯,士風醇厚!不似我蘇州,讀書人盡多狂怪浮躁之徒,使人惱火而欷歔!縣學教化有方!」
龐教諭賠笑道:「哪裡哪裡,方才縣尊所言發人深省,尤其辰時之日四字真乃學子良言也!吾欲將此四字刻石立於明倫堂前,激發學子向上之心,望縣尊勿怪!」
這相當於功德碑了,尤其還是立在學宮裡的,放在上輩子就算江都縣學校的校訓,誰不喜歡這種虛名?李縣尊心裡大悅,嘴上卻道:「本官才淺學疏,故而日常教化之事學官自可做主,無復再請。」
「那下官就擅自做主了。」龐教諭拱手道。
此人有前途,當清水教官真可惜了,將來考核時保舉他一個卓異好了,李大人心想。
卻又見跟班義哥兒悄悄來到身邊,對他說道:「從衙中傳報,有金員外遣人送信來,他們幾家鹽商聯合為大人上任接風,望大人不吝賞光。」
李佑先是一愣,又微微一笑對崔師爺道:「本官見過一次,那金百萬看似粗,但實則粗中有細。明明他自己完全可以解決的問題,卻偏偏要聚眾,有意思。」
崔監生疑惑地問道:「我看東主隱隱間似乎就不想與鹽商親近?關係太僵,將來在揚州做官被動得很,很多事情離不了鹽商支援。」
李佑想了想道:「揚州鹽商貌似強大不可一世,靠著金山銀海操縱江北。其實不過是一群肥大的豬,京師千歲殿下已經對這塊肥肉虎視眈眈,他們還在渾然不覺。本官且走一步看一步罷,將來如何難說得很,可利用就利用,但不能沉靡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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