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正談笑風生的王知府頓時變了臉色,與李佑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在座七人中,就這一老一少出身上不得檯面。王知府是秀才出身,李推官連童生算不上,乾脆就是吏員出身。
看王知府的吃癟窘況,李佑幾乎想發笑,這老頭拼命逢迎巴結了半天,人家石參政一樣不給你面子。但再一想自己出身更慘,又有點同病相憐了。
話說敘年誼出身也不是亂敘,若你要明知道對方是個文盲,還拉著人家問科考年次名次,這不就等於是打臉和羞辱麼。
王知府是蘇州府這邊的主陪,出身卻低,按道理說大家應該心照不宣地不提科舉出身之事,維持一團和氣場面才是正經。石大人混了這麼多年官場,是清官但不是愣官,難道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麼?
只能說,石大人把和李推官狼狽為奸的王知府一齊遷怒了。或者說這還意味著什麼?十分令人深思。
王知府急中生智,起身對石參政道「下官去更衣」,便尿遁了,卻將因為心裡嘲笑王知府而慢了一拍的李推官留在此處。李佑總不能也一模一樣來個尿遁罷。
等眾人自報家門,沈同知是個早一點的三甲進士二百名,夏通判是僅次於進士的舉監,文知縣和祝知縣都是晚一點的二甲進士……李推官閉口不言。
三個兩榜進士,一個一榜舉人,當即和石參政談作一起。順便改了稱呼,開口閉口前輩老大人……李推官繼續尷尬,十分不好受。
沈同知忽然轉頭問道:「到此上任以來,滿耳李大人的才名,為何今日無聲?不知李大人是哪一年的高第?」
其實在座的都知道李佑出身吏員,沈同知定要在目前這個氛圍下公然問起,無異於一種羞辱了。
李佑心中大怒,壓下煩躁心情(本來就餓得難受),意味深長地注視沈同知。他才不信沈同知真不清楚他的底細,這分明是向石參政表示要賣好投靠了。
此時李佑漸漸察覺到石參政的心思。隨隨便便一個敘年誼的禮節,便將他與王知府從眾人中間分離了出去。
而且不知不覺挑起了眾人的怨懟。憑什麼一個秀才加一個白身壓了進士、舉監,在府裡地位最高、權力最大?平常大家這種心情是埋在心底不會外露的,但今天敘年誼科第反正是上司提出來的,便可以藉此發洩。
同時這也是一個暗示,既不損石大人形象又表達了石大人的立場。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有意迎合這個暗示的,自然會有所表示,例如這位沈同知。
沈同知的心思說起來也很簡單,秀才王同知可以接毛知府的位置,那麼進士沈同知為什麼不能接王知府的位置?一般情況下沒辦法,但今天發現上官對王、李二人都十分不滿,這豈不是機會?他有什麼理由錯過?
想通了情勢,李佑心裡暗歎,今日經石參政隨手一撥弄,府衙自此多事矣。石大人倒是可以輕輕鬆鬆地坐山觀虎鬥,順便添柴加火。
但他李佑一個本土官也許會畏懼道臺大人,才不會害怕什麼同知通判之流的同僚,以後就要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鄉黨的厲害。只是眼前這個關口,也不能墜了名聲,說不得又要嬉笑怒罵指桑罵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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