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府衙的天要變了

李佑和王同知本以為要等上幾個月的,之前他們均沒想到朝廷反應如此迅速,居然在年前就派了欽差過來,這高效的作風很令兩位基層工作者不敢相信。

話從頭說起,那日京師朝中廷議,由吏部許尚書主持,當陳英楨的密奏從都察院左都御史手裡亮出來,並在朝廷大佬手中傳示一遍後,引起了高度重視和強力關注。

至於原因麼,朝廷裡是個人都知道京師半數錢糧和皇宮用度皆仰仗於東南,而蘇州府又是東南首郡,實乃天下第一財賦重地。而且官員都知道,俸祿太低貪點銀子可以,屬於行業潛規則,但別貪倉糧,真可能會人頭落地的,這是崇禎朝大亂之後立下的規矩,到現在變成不能碰的祖宗法度了。全國將近十年沒出現過這類案子,誰知如今出了一樁,怎能不引人注目。

以上這些是耳熟能詳的,其實也不用詳述。但還有個許多人心知肚明卻不會說的情況:雖然南人似乎並不彪悍,可蘇州府大概是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太多的原因,或者因為朝廷在蘇州府薅羊毛太狠而產生的怨氣需要發洩途徑(十分之一啊十分之一),所以有點市民暴動的小傳統(不是造反)。

鬧大的有萬曆天啟朝葛成、五義士之類的,一百年了還被蘇州民眾視為英雄豪傑並供奉著,其他小點的鬧賑、抗稅時有發生,特別是在經濟形勢不好的時候。

焉知這次會不會又出亂子?故而朝中大佬都認為需要儘快處置此事,越快越好。連袁閣老也拋棄同鄉毛知府了,他心道這陳英楨敢冒著罷職的風險越級把知府告一本,肯定是有把握的。再說事情被許尚書捅到廷議上,他也沒能力堵住悠悠眾口。為毛知府說話徒受其辱,說不定政敵正等著他為此開口好群起而攻。侵吞倉糧畢竟觸犯了官場預設的底線,誰也不便眾目睽睽下張嘴開脫。所以歸根結底只能怪這姓毛的膽大妄為,利令智昏了,且自生自滅罷。

但朝廷也不能只聽陳英楨這個知縣的一面之詞,還須派專人去蘇州查案。京師離蘇州太遠,此事又急,快過年了也沒人願意往遠處跑。於是朝廷大佬們最終一致同意從南京派人,南京都察院副都御史謝彥便中了大獎,在寒冬臘月以欽差名義駕臨蘇州府。

謝老大人經有心人指點,沒有按慣例大張旗鼓地直接到府城,他先秘密去了虛江見陳知縣,又把李佑召來詢問了府衙詳情,定於今日上午進行突然襲擊。還在李佑提醒下,為防止府城守備兵卒不配合,在虛江縣徵了二百兵丁跟隨聽用。

然後才有了李佑先在府衙大堂既喪心病狂又正氣凜然地痛罵知府、隨後搖身一變化為受難英雄接受民眾歡呼的兩幕戲劇,實因他底氣十足的緣故。

卻說府衙大堂裡沒了李佑這顆蒼蠅,衙參進行得很順利,即將結束時見府署大門門禁衝進來叫道:「外頭來了欽差!看牌號是什麼副都御史。」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毛知府面色大變,卻沒時間多想,誰敢在欽差駕到時還磨磨蹭蹭地不迎接。他穩了一穩心神,對一干下屬官吏沉聲道:「爾等隨本官一同出迎。」

府衙儀門門洞大開,毛知府和屬下數十人魚貫而出,又一直走到大門外,上前拜見道:「蘇州府恭迎中丞。」

謝中丞在轎中面無表情道:「不必多禮,請將府衙所有官吏聚於大堂。」

毛知府自是答應不提。

這裡囉唆幾句話普及下本朝的官場稱呼,自然是有一套講究的,銜頭帶著都御史、副都御史的都要尊稱為中丞,今天來的謝副都御史自然也可以。其他常見尊稱還有閣老、天官、府尊、縣尊之類的叫法。

此外不能像肥皂劇一樣胡亂叫大人,否則就等著被穿小鞋罷。只有稱呼低品小官、上級稱呼下級、或者雙方品級地位差不多時,才有可能直接叫某大人,如李佑這樣的九品雜官便常被冠上李大人的稱呼,當然更多的是直接稱呼官職。

而小官稱呼高品大官時的常見稱呼是老大人,加老是尊敬,並非說這人年紀多麼老,若不加這個老字,對上官只稱呼某大人幾乎就相當於一種侮辱和蔑視了。例如李佑有求於王同知時喊一聲老大人拍馬屁,不待見時直接叫王老爺或者同知老爺。但他從來不能叫王大人,否則就是公然打臉,和二十一世紀裡喊小王的意思差不多,哪個好漢敢當面把自己老闆叫作小王?

灌水閒話不提,謝中丞的大轎子即將穿過府衙大門時停住了,掀開簾子後謝中丞裝指著牆邊道:「這是何人?也是署中官屬?若無他事一併帶進來。」

眾人順著手指頭看去,原來是戴著木枷的李知事,不由得暗笑他今天這行為藝術真玩出了水平,直接玩到欽差面前了,以後可以當笑話談資。可嘆他們不知道,很快就是李佑笑話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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