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而言之,李大人終於發現,自己深陷敵圍了……無奈孤獨地站在一邊去看水面風景。有人過來找他叫道:「李老爺……」
只聽這聲音,李佑便知道這是戴廟祝,此時上午的氣已經消了,懶得罵他。不得不承認,藉此得知了那個大蛋糕還是讓他的心情很不錯。
又過了段時間,江面漂來一艘大船,愈近愈讓李佑眼熟。等到離岸邊只有十來丈時,李佑終於認出來了,這不是趙良禮大官人的樓船嗎?
不錯,這正是月初被趙良禮借出去作花船的那艘樓船,李佑博得探花名號引發諸如夜御幾女等大量懸疑的地方。
沒搞錯船罷?李佑愣神間,便下來了一群身穿各色服飾的角色。有佛門高僧、有道門真君、有半道半儒、有南疆巫婆、有赤腳頭陀……
還有個身穿官袍頭戴烏紗的六十左右的白髮老頭,據說是帶隊的五品王姓同知老爺,正由周縣丞奉迎著,嚴老爺也在敲邊鼓。
李佑看了這隊伍,心裡覺得真是無趣,甚至覺得自己來了很掉價。我好歹也是名傳……應該有半個江南的人物了,就來接待這群玩意?其實在農業社會因為不下雨引起各種荒誕悲喜劇很常見,有淹了美女祭神的,有神前交媾調和陰陽的,有拖出神像暴打暴曬的(某人這樣似乎靈驗了)。雖然李佑不認同,但社會心理就是如此。
要說有五品同知這樣貌似高官的來了,李佑也不上去奉承奉承?別開玩笑了,要不要奉承,很多時候不見得看品級的。從古到今,官場裡的大小豈是這麼簡單明瞭的?除了品級,天下的官還有清流、濁流的區分,還有正印、佐貳、武職、雜職的區分,還有官員本人聲望和實權的區分,還有他父親叔叔舅舅岳父的官大不大的區分,等等等等,只看品級認人那就要鬧大笑話。
以上都是黃師爺有天好心教導李大人(當時是李典史)時候講的。
就說這王老爺,或者是王老爺爺,瞧著奔六十了還當人稱搖頭老爺的佐貳官,即便是五品又怎樣,一看就不是陳知縣這樣的清流進士出身,而且必定沒有背景。李佑估計他是熬到這個歲數還死皮賴臉不退休,才能靠雄厚年資得了個同知銜頭過過癮,對李佑毫無影響力,有必要去巴結麼?沒見陳知縣都不屑於來碼頭迎接,和上次盧尚書駕到時的出城十里跪迎簡直天淵之別。
也許同樣出身同樣遭遇的周縣丞和這位王老爺爺很有共同語言,可以好好交流坐冷板凳的經驗,李佑心裡嘲笑道。這一刻在他身上,笑傲權貴的風流名士意識附體了,忘了自己本尊才是個待任命的九品武職,從流品看遠不如被嘲笑物件呢。
人性總是件很奧妙的事情。面對百姓,他是九品官員;面對比陳知縣差的「權貴」,他是傲骨嶙峋的風流名士;面對惹不起的……再說罷。李佑最近這些心態轉換得愈發自如了,演技大有長進,尤其是在擺脫了胥吏這種卑賤身份的困擾後。或許從世俗功利的角度看這是一件好事……
最後下來位華麗的搖扇文士,本船主人出場了。李佑這才迎上去見禮道:「多日不見大官人了,上次承蒙幫著出集子,還未謝過。」
這的確是趙良禮趙大官人,他見了李佑雙眉一緊,刷地合起扇面指著李佑痛心疾首道:「你怎的如此自甘墮落!」
李佑想道,我就知道總要有人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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