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報復反報復(下)

李佑抬眼看去,那妓女瓜子兒臉,秀目多情,容貌清麗雅緻。聽她說起三兩銀子,語氣尖酸,又見她能坐老大人身旁,便猜測這女子是本城名妓姚興兒。「不識好歹的賤人,膽敢如此戲弄我,你家老鴇又作惡在前,那就怪不得小爺了。」被連番惹得惱火的李佑暗暗切齒。

那邊陳知縣和黃師爺都有些不悅,打狗還得看主人,姚興兒再有名氣也不過是娼妓之流,此種場合這般言辭委實有些不識好歹了。

李佑看老大人沒有說話意思,假意問姚興兒道:「這位說話的姐姐可是姚興兒麼,小的慕名久矣,見得面來名不虛傳,願獻詩一首贈與姐姐。」又對老大人說:「此乃鄙俗遊戲之作,恐唐突了老大人。」

朱老大人擺手道:「不妨。」

小爺這首抄來的詩能噁心死姚興兒你!李佑緩緩地念道:「二八佳人巧梳妝,洞房夜夜換新郎,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

只見筷子紛紛落手,在座的都是本城有名計程車紳,一時俱都呆滯片刻,又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反正戲謔的是妓女,笑便笑罷。都沒想到李佑會搞出這麼一篇東西,與「誰翻樂府淒涼曲」和「人生若只如初見」這樣的詞心理落差太大。

李佑繼續念道:「裝成大家閨閣女,扮作一副好心腸。迎來送往知多少,慣作相思淚兩行。」

笑聲更大了,這姚興兒慣會吟詩誦詞、鼓琴彈唱,深情款款的樣子,這後四句寫的雖然尖酸但倒也形象。連另外幾個妓女也忍不住偷偷抿嘴一笑,在她們看來,姚興兒是有點做作了,怎奈人家讀書人喜歡這個既風雅又深情的調調。

姚興兒臉色雪白,幾無人色,她這型別的妓女,十分講究青樓才女的名聲。賣的不是物品,是品牌。在這個本城名士雲集的場合,李佑念出這琅琅上口、很有新意的歪詩,還特意點名獻與姚興兒,萬一廣為流傳開來,她這名聲算是毀於一旦了。

想到這歪詩掛著自己的名頭流行起來的可怕後果,姚興兒痛苦不堪,悔不該為了謝媽媽故意落他的面子,反而把自己賠進去了。越想越悲悽,無顏留在此處了,捂著臉大哭而去。

朱老大人仕宦多年,見慣風月,姚興兒還不放在他心上,只是對李佑說:「不想聽到如此滑稽的打油詩,倒也有幾分歪才。不過如此欺辱婦道人家,未免有些狹隘了。」

我可不能給大家這個心胸狹窄的印象,李佑頓時叫屈道:「老大人可不知道,她們害的小人我要被革除差役了,分明是她們有錯在先,怨不得小人報復。」

陳知縣此時插嘴道:「不得放肆!誰革除你了?」

李佑添油加醋地說:「昨日姚興兒家的謝老婆子來尋小人,道是要三兩一首買小人的詞,小人雖然不通禮義,但也知道自尊自愛,不願賣詞。這謝老婆子便威脅小人說使喚周縣丞收拾小的,不想今日周縣丞果然尋了個錯把小的革除了,小的便來這裡找知縣大老爺喊冤,倒是無心衝撞了老大人在此。」

朱老大人從蘇州府就聽說了這兩首詞後很是喜歡,想著雖然李佑身位卑賤,但會寫詩詞也說明是個知道讀書向上的人。今日見到了李佑看他年少英氣,有幾分說不出的灑脫自然,於是心裡就偏向了幾分。

但朱老大人又決不能因為李佑的一面之詞就抨擊朝廷命官,哪怕是個小小的八品縣丞,斥責李佑道:「小子膽敢私相揣測、妄言上官事非!」又對陳知縣說:「事情還查明白的好,不要冤枉了這樣有趣的衙役。」

聞絃歌而知雅意,陳知縣避席揖拜道:「下官回去便處置此事。」

李佑拖著長影,步出公館,想著身後那亭臺園林、想著那山珍海味、想著那管絃絲竹,望著血紅般的夕陽喟然道:「吾輩只能與老鴇、妓子相爭乎!不甘於此不甘於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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