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妙玉悚然,細想有理,只得收了回鄉之心,仍舊住在牟尼院與靜慧作伴,果然避開了命中註定的美玉掉落泥垢中,卻是後話不提。

一時道觀裡來人說黛玉送了東西,妙真方起身告辭。

見了管事媳婦,妙真受了禮,乃道:「回去告訴你們奶奶,就說我知道了,缺了什麼自然會告訴她。我剛從牟尼院出來,問過靜慧師太了,請她推演先天神數,叫你們奶奶放寬心地頑笑,靜慧師太說了,你們奶奶福氣在後頭呢,必然能稱心如意、子孫滿堂。」

管事媳婦聽了,喜不自勝,回府就告訴黛玉。

黛玉心裡感動不已,她猜這話未必出自靜慧之口,十有八、九是妙真對自己說的安慰之語,好讓自己不受流言蜚語的困擾。

感動之餘,黛玉又覺慚愧,自己何德何能,既有佳偶,又得慈母。

她想,自己確實是最有福氣的女子,雖然幼時父母雙亡,而後寄人籬下幾年,但有此終身,足以抵過所有,這一世定然不會像母親那樣鬱鬱而終。

為人、妻後,又為生子所困擾時,她才明白母親此生極苦,揹負如山之重,閨閣裡的金尊玉貴並沒有讓她後半世順心如意。可以說母親身心受盡折磨,生前為求子請醫問藥、求神拜佛,折騰壞了身子,又因無子飽受流言蜚語,還要容忍姬妾爭寵之景。黛玉自問,自己萬萬做不到母親這樣賢惠通達,那是利刃剖心,苦不堪言。

猶未想完,作婦人裝束的紫鵑手裡拿著一副花箋子進來,笑嘻嘻地道:「大姐兒倒有姑娘的幾分品格兒,愛上了吟詩作賦,今兒拿自己攢的月錢做東,又問璉二奶奶要了一塊新鮮鹿肉,要作火鍋宴、開詩社,請姑娘務必駕臨。」

黛玉按下心事,伸手接過花箋子,道:「這才有趣兒。總不能我們不在閨閣了,閨閣裡就不再開詩社。我原說幾時開一社,請姊妹們小聚,倒不想她搶了先。我瞧瞧巧丫頭請了誰。」

巧姐措辭不如昔年探春所請,然亦別緻,就是沒有說請了什麼客人。

黛玉命人研墨,先執筆回了帖子,命人送去,自己後腳打扮一番,吩咐家裡小事自行料理,大事去找自己,便乘車往賈家行去。

及至到了賈家,鳳姐忙帶巧姐迎她進賈母的大院,卻見迎春、寶玉、寶釵、史湘雲、邢岫煙、薛寶琴等人都在臺階下等候,讓進上房,屋裡賈萱和迎春的三個孩子在賈母炕邊地上腳踢柚子,又笑又頑,獨惜春喜事未滿三月而未能親來。青年姊妹相會,自然有許多話可說,黛玉先拜見賈母,又去見過賈赦夫婦,方回來與姊妹們說話。

賈母如今仍未痊癒,但是子孫們照料精心,已能讓人攙扶倚靠大靠枕,偶爾也能說幾句話,只是終究到了年紀,又大傷元氣,說話時也是一字一字往外吐出。

賈母穿著簇新的絳紫綢面一斗珠兒羊皮褂子,圍著半舊的狐腋斗篷,氣色還好,就是形容瘦了些,愈顯蒼老,含笑聽湘雲嘰嘰呱呱地說話,道:「昨兒就去相看了,料想是八、九不離十的好事兒了,老祖宗聽了高興不高興?」

寶琴面紅耳赤,啐道:「就你心直口快,年輕時在閨閣倒罷了,怎麼這時候還這樣?虧得大家都知道你心不壞,若是別人不知怎樣呢!」

黛玉聽完,笑問道:「什麼好事兒?說來我聽聽?」

寶琴嗔道:「不過是頑笑話,哪有什麼好事?」

黛玉道:「你當頑笑話不肯說給我知道,我問你嫂子去,難道你嫂子還不告訴我?」說著去拉邢岫煙的手,詢問根底。

邢岫煙不顧寶琴阻攔,笑道:「託了姊妹們的福,理國公府的誥命相中了琴妹妹作小兒媳婦,找璉二嫂子說合,我們老奶奶和大爺暗中也打聽了,都覺得好,理國公府昨兒到我們家相看,十分滿意,當時就給了琴妹妹一支赤金鳳頭釵,等回去再請鄭官媒行三書六禮之數。」

黛玉聽了這番話,想明理國公府裡諸事,隨即笑道:「果然是大喜,這麼一件喜事,怎麼就瞞著我?若不是雲妹妹說,我都不知道。」

理國公柳彪之孫柳芳現襲一等子,和賈赦賈政等同輩,年紀亦相仿,先前也壞了事,罰了八萬兩銀子,幸喜未曾影響前程。柳芳膝下共有七子,嫡三庶四,只有一子尚未娶親,便是幼子柳襄,今年十九歲,雖是庶出,但有才氣,頗得柳芳疼愛,打算從科甲出身,偏生命運不濟,前兩年回鄉總遇禍事,不得參加考試,連補考都未趕上,好容易去年考中秀才。

柳襄原先定過一門親事,也是官宦人家小姐,父職工部給事中,這小姐讀書識字,聰明清秀,也是個佳人,奈何命裡沒福,文定後不到半年一病死了。

柳襄有些讀書人的呆氣,立志要考進翰林院去修書,性情倒是不錯,在世家子弟內算是出挑的一個,從不做眠花宿柳吃酒賭博等事,賈雨村看中理國公的勢力,欲將女兒許給他,誰知柳芳看不上,可巧後來又出了賈雨村以妾為妻的事兒,後來賈氏就嫁到了梅翰林家。

聽黛玉說完這節緣故,湘雲拍手道:「竟有這事?倒解氣。」

邢岫煙卻道:「什麼解氣不解氣,誰想那些?唯盼琴妹妹平平安安罷了,那梅翰林家也好,賈雨村家也罷,橫豎和我們家不相干。」

迎春頷首道:「妹妹這話說得不錯,咱們也算是歷經世事的了,見識過人情冷暖,什麼榮華富貴能比得上平安無事?柳夫人和我們太太交情甚好,是厚道慈悲的老人家,素日憐老惜貧,她既相中琴妹妹,必然覺得四角俱全。等小定大定出閣的時候,千萬打發人去告訴我一聲,咱們這些姊妹,就剩一個琴妹妹了。」

湘雲道:「怎麼就剩琴妹妹?大嫂子寡嬸家的紋妹妹綺妹妹也沒聽說有人家。」

突然聽她提起李紈和李嬸母女三個,房中想起往事,登時寂靜無聲,只有賈萱兄弟幾個不知是非,兀自頑笑,鬧得不堪。

賈母卻是一笑,一字一句地道:「無妨,我這麼大年紀,什麼事情沒經歷過?我聽得,你們也說得。他們孤兒寡母的,日子艱難,必是在府裡時吃了苦,出事後怕受了連累選擇這樣的路,咱們亦不必怨天尤人。」

寶玉嘆道:「只怕是因我之故才覺得蘭哥兒受委屈了,可恨我這樣無能之輩,受祖宗庇佑,在府裡享盡了別人都不及的榮華富貴,我心裡也覺愧疚。」

可巧這時鳳姐和巧姐兒已將酒席整治妥當,母女兩個進來請她們去園裡,又親自叫人抬了竹轎,也抬賈母去看看熱鬧,一行人忙掩住話題,各自披上斗篷,簇擁賈母之轎前往,吃完賞景,又做詩詞歌賦,至晚方散。

薛寶琴的親事很快就定了下來,寶釵回孃家幫襯薛蝌和邢岫煙料理,回家卻聽說李紈和賈蘭回京了,正在賈赦家向賈母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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