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黛玉嘆道:「我原想茯苓霜極滋補,故多送了外祖母些,誰知倒引來了賊,不知是哪一個,必是家裡人,此等醜事發生在大舅舅家,寶玉自然不好多說。外祖母一世尊榮,何曾想過淪落到這樣境地?連吃茯苓霜都難。」

衛若蘭笑道:「如何就難了?咱家有什麼沒送外祖母,就是沒有昔日榮光罷了。快打扮得暖和些,外面車轎齊備,咱們這就出門。」

乘車至長安城東郊的莊子裡,其內早已各色齊備。

莊內有幾個極大的水塘,府裡吃的魚蝦都是從這裡撈出來的,間以密密的翠柳、蒼松、青竹、紅梅,每樣約有百十株,每個水塘岸上都在密林前建幾座竹舍木屋,推窗即可垂釣,水面上四通八達地搭著竹橋,攢至湖心建一水亭,構築十分精緻。

自莊子按黛玉圖紙建造以來,常有城內世家子弟來此垂釣,命人賃下一個水塘和竹舍木屋數間,彼此有密林間隔,頗為隱秘,故也偶有女眷人等前來。

此處不僅可垂釣,亦可品嚐農家飯菜,頗有一番趣味。

衛家單留了一處水塘,或是留自己所用,或是款待密友,彼時半塘殘荷、滿池碧水,紛紛揚揚的白雪落在水面,很快化作虛無,反襯得此地如雲山霧罩,景色如畫。

黛玉站在塘邊,攏著手爐,見各處密林就和家中窗外的玉樹一般,皆冰雕玉刻一般,幾株梅花點綴其間,開得如火如荼,宛若琉璃制就,嬌豔欲滴,不禁道:「倒不曾想冬天雪地裡的水塘這樣有趣,上面下著雪,水面卻冒出些水汽。」

莊頭媳婦在旁邊伺候,笑道:「外面冷,水裡暖,冷熱相激,就有水汽出來。這會子雪愈發大了,奶奶快進屋裡避雪,仔細腳下溼滑。」

黛玉走進常去的竹舍,桌椅、火盆、熏籠俱全,紅泥小火爐上水壺裡吐出一團團白氣。

莊頭媳婦道:「知道奶奶不用露水雪水雨水等水煮茶,一早打發人去玉泉山運了上好的山泉水,裝水的器具早叫我那女兒親自洗得乾乾淨淨,一點塵垢沒有。不知大爺和奶奶多早晚過來,茶爐裡的水已經沸得狠了,奶奶吃茶,須得姑娘們再換新水。」

白鷺取了茶罐出來,道:「知道了,有我們呢,你們忙去罷,晌午時叫你女兒媳婦們親自整治飯菜,就村裡常吃的那些,做得乾淨些。」

莊頭媳婦答應一聲,方退了出去。

衛若蘭已將釣竿、魚餌等物拿來,和黛玉一起推窗垂釣,夫妻二人只用一根釣竿,在衛若蘭手裡,黛玉則指著水池裡清晰可見的游魚說笑。

忽見水面上的浮子在動,黛玉又驚又喜,催衛若蘭道:「快拿起來看看,有魚咬餌了沒有,若釣得一尾大魚,立即送去廚房,咱們中午好嚐嚐鮮兒。前兒吃的用魚熬燉的火鍋倒好,又清又白的湯,今天多釣些魚裝在水桶裡帶回去。」

衛若蘭搖頭笑道:「輕得很,未必是大魚。」他等了半晌,見浮子沉下方拉起來,只見一尾三寸來長的鯽魚咬著魚餌,在空中活蹦亂跳。

黛玉見了,頓時大失所望。

小丫頭跑過去取下鯽魚放進桶裡,任它游弋,又在鉤上裝了新的餌。

衛若蘭才將魚鉤甩入水中,便聽東邊水塘方向傳來一陣樂聲,細聽時發覺笛聲悠揚,歌韻婉轉,偶然一兩句隨風吹至,唱的卻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黛玉也聽到了,認出是牡丹亭裡的戲文,蹙眉道:「來咱們莊子裡的人多系垂釣,清清靜靜的,怎麼有人在這裡唱戲?也不像是女聲。」

衛若蘭道:「聽著是忠順王府裡琪官的調子,不過琪官年逾二十就不大能唱了。」

叫人來問,果然是馮紫英、琪官一夥人,那邊聽說衛若蘭和黛玉亦在此處,忙命人送了茶果點心等物,又遣未留頭的小么兒再三來請衛若蘭。

衛若蘭推脫不過,囑咐黛玉午飯等自己回來吃,抬腳到那邊,待看清竹舍內的場景,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只見馮紫英和兩三個並無來往且喜花天酒地的世家子弟坐在上面,身邊都摟著一兩個人,或是十三四歲米分妝玉琢的小廝,或是十七八歲描眉畫唇的妓子,獨蔣玉菡在地上唱曲,三四個年紀小的優伶吹笛彈箏。

馮紫英搖頭晃腦地跟著戲曲哼了幾句,抬頭看到衛若蘭,頓時喜笑顏開,起身讓座,等眾人都見過禮方高聲道:「元芳,自鐵網山秋圍一別,多日不見,再三請你才來,今兒定要多多灌你幾大海!」說著,挽著袖子搬起酒罈,倒滿了大海。

衛若蘭擺了擺手,道:「饒了我罷。我並非獨身而來,仔細吃酒誤了事,來見過你們就得回去,不放心。」又命在此處伺候的莊裡人,說由自己請客。

馮紫英見他話說到這個份上,只得放過他,也不敢叫小廝妓子伺候。

衛若蘭位高權重,他在這裡片刻,那幾個世家子弟便覺得拘束,坐立不安,好容易等他離開,才鬆了一口氣,拍胸道:「年紀未必就比咱們大,怎麼這樣厲害?一身的氣勢。」

馮紫英笑道:「他可是京營節度使兼領侍衛內大臣,手底下掌管最要緊的兵丁侍衛,端的威風八面,極受當今信任,咱們哪裡比得過?別說咱們,就是我老子都望塵莫及,說一百個我不及元芳一零兒。也是巧了,今兒遇到,換作平常,你們哪裡能見到他?」

眾人聽了,連聲道是,復又聽蔣玉菡唱曲,各自吃酒。

一人吃了一盅酒,笑道:「都說衛節度使潔身自好,自小便不喜與優伶娼妓為伍,家裡也無姬妾,我原不信,心想這樣聰俊英偉的一個人物,怎麼就那樣無趣?不曾想,今兒才算見識了,這些小么兒米分頭兒平常哪個不是聞了腥氣就撲上去的貓?誰知連大氣兒都不敢出。」

馮紫英大口喝酒,道:「這才是聰明人。元芳可不是心慈手軟的主兒,真惹惱了他,哪怕髒了他的衣裳,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都不敢替你們說情。那年他才從平安州回京,有一回在理國公赴宴,我親眼見他更衣的時候,有一個極標緻極美貌又妖妖嬈嬈的丫鬟才進去就被踹出來了,當場折斷三根肋骨,柳芳那麼大的年紀賠了好幾回不是才算過去。」

眾人暗暗納罕,都道厲害,又道:「衛節度使成婚將及五年,就是為子孫計,也不該這樣。咱們這樣的人,在哪家赴宴的時候沒幾個丫頭服侍,明孝郡王駕臨襄陽侯府還收用了一個有極好頭髮的美人呢,偏就他出人意料。」

馮紫英搖頭道:「各人本性不同罷了,有人貪杯,有人好色,元芳獨愛武,且有極敬愛靜孝縣主,不是咱們這路酷愛吃酒作樂的人,因此,朝中內外許多清流人物都喜歡他。」

聞得清流人物誇讚衛若蘭人品清正,眾人果然不再多嘴挑剔。

至傍晚曲終人散,其中一個姓苗的世家子弟吃得爛醉如泥,上馬不得,又見風雪不停,遂拉著蔣玉菡的手道:「你家不就在這裡?我到你家去歇息。」

另一人也醉了,滿臉通紅地斜倚著門,拽著褂襟子扇風,笑嘻嘻地道:「自從琪官兒娶親,苗世兄去了好幾遭,給他們買房子置地,聽說還打金銀首飾、買綾羅綢緞,今兒又叫琪官兒來作陪,有什麼好處說給我知道,我也跟世兄去見見世面。」

那姓苗的世家子弟眼睛似睜非睜,聽完卻開口笑道:「好處只有我一人知道就行了,何必與人言?」說完,半倚著蔣玉菡趔趄著去了。

留下倚門者怔怔地看著他們遠去。

馮紫英哈哈一笑,命人牽馬過來,翻身上去,揚長而去。

諸優伶娼妓尚未散盡,爭相攙扶倚門者,笑著與他解惑道:「琪官長了鬍鬚後再唱曲嗓子就不大清了,不能登臺,忠順王府又因前事沒留他繼續在王府裡教導戲班子裡新來的小戲子,旁人知道了,自然不再像從前那樣對他另眼相待,幸而娶了一門好親,他媳婦生得柔媚姣俏,又是榮國府出來的一等人物,所以引得苗二爺常去。不獨苗二爺,凡知道的都愛去。」

聽了這番言語,倚門者恍然大悟,因這是世間常事,倒也沒甚出奇,很快就將此事拋到了九霄雲外,伸手拉著最標緻的一個妓子上車,離郊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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