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家中沒有養戲子,衛若蘭覺得這是黛玉進門後在京城裡頭一回過生日,三日前就親自去忠順王府借了一班女戲子,在大花廳前搭了戲臺。
寶琴將禮物奉上,進了內堂,和鳳姐、迎春、惜春、巧姐、寶釵等人一起,正聽惜春對鳳姐和迎春道:「七八日前就有人給林姐姐送壽禮,在皇后娘娘賞賜九柄如意之後,我一樣一樣地跟著林姐姐看了,如今都擺在堂屋裡,和老太太那年過八旬之慶時的場景有些彷彿。」
寶琴一聽,想起薛姨媽之語,聞得寶釵詢問薛姨媽和薛苗,忙一一作答。
才說完,湘雲拜見過南安太妃等人後,笑嘻嘻地過來,寶琴起身與她見禮,各自廝見過落座,湘雲問鳳姐道:「好幾日不曾見老祖宗了,好些了沒有?」
鳳姐含笑道:「上回你不是見到老祖宗能說幾句話,兩隻手也能動一動了?連太醫都說我們照料得精心,才這樣好了。若要更好,還得養著,一時半會難見成效。你家裡怎麼樣了?聽說前兒有人彈劾你公公貪汙受賄。」葛家原是寒門,如今極富,賈家落敗後,史湘雲送禮,都是綢緞金銀等物,其闊氣遠勝黛玉,也曾送寶玉一千兩銀子作開銷,然被寶玉婉拒。
葛輝除服後進京,很快便得一職,留任京中,雖是從一品的大員,到底不如封疆大吏的威風八面,財源廣進,但葛家二三十年來已攢了不少家業,年年都有進項,不差那些銀子,葛輝只想做天子近臣,倒也稱心如意。
湘雲眉頭一皺,口內道:「不知道是哪個見不得別人好的,非來彈劾我們老爺。我們家一年光莊子上的進項也有一兩萬,底下又有下人做生意,又有兩江的好幾個大富商託庇在門下,年年有孝敬,來路十分明白,更不必說素日的三節兩壽和冰炭敬,怎麼到那些人嘴裡就成了貪汙受賄。嫂子放心,我們老爺清正廉明,憑他們怎麼查都查不出什麼不好的來。」
鳳姐笑著點了點頭,道:「如此便放心了,多少人都在這上頭跌了跟頭。」細細回想賈璉所云,也曾說過葛輝謹慎,從葛煦說服湘雲拒收史家送去的財物,並在史家敗落後打點用心,就能看出來葛家的門風。
湘雲擺手道:「我們家必然不會那樣。」
她說此話時極有底氣,乃因她常聽老太太和婆母說起自己家事,格外看重這件事,嚴命上下不許生出歪門邪意,有了權勢自有來錢的路子,哪一年沒有十來萬的進項?為了權勢萬萬不能違法,若是為了錢而利用權勢去貪汙受賄以至於失去權勢,就是得不償失了。
但是,這些話湘雲自己記在心裡,卻不好與人言,自然也不能跟鳳姐說明,橫豎彈劾的罪名難落實,自家公爹一身清白。
茶畢更衣,拜壽入席,鳳姐還想再問也只得暫時掩住。
席間並無可記之處,倒是宴後各家放了賞,更衣後又入內堂,另吃好茶時,黛玉聽南安太妃問起惜春,心念一轉,知道南安太妃依舊念著鳳姐的舊情,叫惜春過來是讓各家都見的意思,忙道:「她和另一個妹妹今兒都來了,太妃要見,這就叫來。」
南安太妃問是哪一個姊妹,聞得是寶琴,笑道:「原來是她,那年在你外祖母大壽時也見過,都是極好的孩子,我都不知道誇讚哪一個。」
黛玉回頭命紫鵑把惜春、寶琴和巧姐帶來,向眾人請安問好。
眾人中有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今見惜、琴、瑩三個品貌風流,確實不負素日美名,無不極口誇讚,不絕於耳,又見惜春和寶琴年紀雖然不小,但和黛玉親厚,心中各有盤算。
湘雲和南安太妃亦好,她也惦記著惜春和寶琴的終身大事,見黛玉請了惜春、寶琴和巧姐兒出來拜見眾人卻不提此事,便笑嘻嘻地道:「太妃,我這兩個妹妹是個好的,您老人家見多識廣,又慈悲為懷,明兒留些心,替我這兩個妹妹說門親事如何?」
惜春和寶琴俱紅了臉,羞得恨不得立時退下去,低頭站在下面,不言不語。
南安太妃也是一怔,道:「你這孩子急什麼?到底是出了閣,不像舊日女孩兒時候了。」在座的多系聰明人,心裡都明白女孩兒們因何出現,若有相中的自會打聽,繼而提親,所以黛玉叫了幾個女孩兒出來卻不拜託眾人替她們留心婚事等語。
黛玉忙道:「今兒是我生日,史大妹妹怎麼只想著她們?我還等著你給我拜壽呢。」好容易才岔開了,眾人復又說笑起來,皆不提方才。
吃完茶,眾人都不耐煩再看戲了,遂往後面園子裡逛了逛,南安太妃扶著惜春的手,笑對黛玉道:「雖不如大觀園寬闊,但別有一番趣味,更見風雅,我還記得那年衛節度使成親前大興土木,許多人都說他太上心了些。」
黛玉臉上一紅,道:「多少時候的事了,太妃還記得。」
南安太妃道:「一百年都記得。在你這裡還能見到山子野老先生的手筆,大觀園就未必了,那大觀園當年耗費百萬,修建得真真是搜神奪巧,原以為朝中誰家有幸得了去,咱們還有遊園的時候,不辜負那裡的春光美景,不想朝中竟將寧榮二府之地作價賣了。江南的一個大鹽商買了這兩處連同大觀園,聽說要修葺一番,孝敬給明孝郡王,不知真假。」
黛玉淡淡一笑,道:「百年公府,早已瓦解冰消,幸喜人命得以保全,府邸花園都是身外之物,賣出巨資而入國庫是好事一樁,倒也不必十分可惜。」本來榮國府就是敕造之地,無人承爵便要收回,大觀園又是為省親而建,即使不抄家,賈赦一房也難入住。
見鳳姐臉上露出一絲惆悵,黛玉又請南安太妃等人入席,南安太妃並沒有像賈母過壽時那樣推辭,直至終席方告辭,各家都是如此。
好容易送走諸客,惜春也隨鳳姐回家,黛玉渾身疲乏,回房便和衣而臥。
衛若蘭業已送走賈璉和寶玉,回來看見,推她道:「起來脫了大衣裳,我已命人燒了熱水,放些可放之物,泡一泡解乏。」
黛玉翻身坐起,倚著大靠枕,道:「不想動。」
衛若蘭一笑,攥著她的手,道:「一起洗。」
衛若蘭早先就命人在靠近臥室的耳房內鑿了一個池子,可從房外借水龍注水,不必丫鬟在裡面服侍,底下拔掉木塞又可將用過的水放至院外溝渠,因怕用玉石易冷,便在池內嵌入紫檀,雖比不得華清池,又難引來溫泉水,但內裡闊朗,比家常用的浴桶強幾倍。聞得丫鬟來報說熱水、香皂、衣服等物皆已齊備,便將黛玉抱起,徑入耳房。
洗了大半個時辰出來,黛玉橫了衛若蘭一眼,穿著大紅小襖,任由衛若蘭拿著大手巾與她擰乾頭髮,鬆鬆地挽了個家常髻。
回過身,黛玉又替衛若蘭將頭髮擰乾。
衛若蘭方將早就預備好的東西取出來送給黛玉,以作生日之賀禮,自不必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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