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周圍和他一起過來的公子哥兒高聲回應,道:「對,對,快拿出來我們瞧瞧,在我們跟前摔下去,看看是不是就像人說的那樣,任憑怎麼摔打重砸都紋絲不動。你若摔給我看,我就叫你吃我身邊老婆子嘴上的胭脂!」

聽到吃胭脂一句,眾人鬨然大笑,嬉笑道:「趙兄怎能如此說寶二爺,寶二爺可是鳳凰蛋兒,必得年輕標緻的丫頭伺候,最厭死魚眼珠子的老婆子,你有心就叫他吃你丫鬟嘴上的。」

立時便有人上前拉扯,意欲搶了寶玉胸前依舊掛著的通靈寶玉。

寶玉急忙避開,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雖然躲開了,但是手裡的花燈卻被搶了去,搶了花燈的人舉起來看了看,大笑道:「美人燈,這可是好輕巧的美人燈!寶二爺,你身邊沒了美貌丫鬟,就弄美人燈來望梅止渴,果然不負從前傳出來的那些名兒!」一面說,一面將花燈扔到地上,用腳踩扁,其燭火自然隨之而滅。

衛若蘭和黛玉滿臉怒色,曹誠見狀,不等他們開口,倚仗跟衛若蘭學的功夫,急忙就從窗戶跳了下去,正好落在寶玉身邊,伸手格開推搡寶玉的人,並將剛剛跌倒在地上的寶玉扶起來,尖聲道:「讓我看看這是誰家的公子,在這裡橫行霸道!」

圍觀者眾多,卻都在看笑話,無人替寶玉解圍,猛地見樓上跳下一人,尖聲尖氣,衣著打扮氣度都不似尋常人,膽怯者急忙走開,膽大者卻在打量曹誠。

推搡寶玉的人一驚,喝道:「你是誰,如此多事!」

從前給寶玉買房置地時都是曹誠親力親為,和寶玉也頗有來往,冷冷地看了對方一眼,認出是傅試之子名喚傅興者,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政老爺的門生之子,以前依賴政老爺為官時百般奉承,如今見賈家敗落了就來落井下石,果然是好門風!」

傅興臉色一變,道:「你是誰?」說話有此口氣者,必非尋常之人。

曹誠接連冷笑幾聲,壓根不理他,回身仔細端詳寶玉的形容,見他雖然狼狽,但沒有受傷,心中一寬,道:「寶二爺,大爺在樓上,我先送二爺上去,一會子送二爺回家。」

茗煙趁著有人離開好容易擠到跟前,見寶玉無礙,跟著放下心來,含淚道:「幸虧今兒遇到了公公,不然二爺定然又像上回那樣,不僅被人嘲笑,還要受人作踐,頭都碰破了,養了半個月才好。我不知二爺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他們不說雪中送炭,反來落井下石。」

寶玉目光掃過四周猶在嘲笑自己的眾人,淡淡地對茗煙道:「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這是千古至理,有什麼不明白?咱們上去罷,可惜了這個花燈。」

寶玉蹲下撿起美人燈,早已損壞得不成樣子了,裡面骨架已盡皆折斷。

有曹誠保護,哪怕眾位公子哥兒有心為難,但其他圍觀者卻極有眼力,剛剛聽茗煙叫曹誠為公公,必然是宮裡出來的,想到這裡,打了個寒顫,頓時一鬨而散。

到了樓上,見到黛玉也在座,面上猶有怒色未消,人卻更出挑了,寶玉不覺展眉一笑,拋下方才受到的委屈,道:「妹妹也在?我在樓下時還想著今兒是上元節,元芳不在家裡陪妹妹,怎麼一個人出來了,原來是和妹妹一起。」

黛玉一面起身讓座,一面問道:「二哥哥,你與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平常出門,總有這樣的人為難你?」

寶玉若無其事地道:「偶爾遇到一兩回罷了,妹妹莫擔憂。」

茗煙在旁邊道:「哪裡只有一兩回?這兩個月以來,二爺一齣門就被人盯上,上回被推倒在地碰破了頭,上上回有個公子哥兒摟著錦香院的姑娘強令二爺吃那姑娘嘴上的胭脂,幸而衛姑爺舅舅家的大公子路過,才替二爺解了圍。」

寶玉意欲打斷他的話,看到黛玉一眼瞪過來,不得不嚥下幾乎就要出口的言語,聽黛玉對衛若蘭道:「明兒叫人留心,到底是誰盯上寶二哥哥。」

衛若蘭沉聲道:「放心。」

黛玉又對寶玉道:「既然總有人盯著哥哥,哥哥暫時就少出門,明日我打發兩個護院過去,暫且借給哥哥嫂子使,出來進去一人看門,一人跟著哥哥,免得那些人生事。」

寶玉本想推辭,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但想到寶釵是女流,身邊還有兩個丫頭,被人盯上終究不好,自己沒回出門都遇到人,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登門打擾寶釵,心裡也頗擔憂,便答應了黛玉的提議,道:「一應月錢使費都由我來給。」

因衛若蘭和黛玉之故,甚少有人對賈家落井下石,其中自然包括寶玉,經過打聽,才知是那些紈絝子弟盯上寶玉乃是為了取樂。

黛玉深恨,因上元節後請吃年酒,暫時放下此事,只命人通知寶玉少出門。但是請吃年酒時,她不忘舅家,雖然賈赦已無爵位,但是卻是至親,亦當請來。

賈赦一家和寶玉夫婦皆在此列,獨邢夫人在家侍奉賈母未至。

宴席吃罷,黛玉叮囑寶玉一番,留了惜春和寶琴二人在自己家作伴,一則是惜春退親後至今沒有說得妥當親事,二則賈史王薛四大家族失勢,寶琴的婚事隱隱有些不穩,黛玉頗為擔心二人,偏生姻緣之事又不能十分強求。

惜春不甚在意地道:「姐姐不必在交好的人家裡給我挑選親事,我們家已無爵位,門第家財俱無,哪裡有挑選的餘地?只有別人挑我的,沒有我挑別人的,我就不想嫁到達官顯貴之家,進了門,沒的受氣。何況,我又退了親,哪怕外面說咱家有自知之明,張家也沒來說三道四,到底也有礙名聲,許多人家都不肯接二嫂子的話,才耽誤至今,倒惹得姐姐費心。」

黛玉嘆息一聲,道:「且先瞧著罷,像你說的那樣人家不是沒有,但是看重你人品模樣而輕門第的也大有人在。你如今緣分未至,等緣分到了,自有良緣。」惜春比自己小一歲,今年也有十八歲了,黛玉嘴裡說不急,心裡卻急得不得了,怕她蹉跎下去,說不到好親。

惜春嘻嘻一笑,點頭道:「我昨兒也這麼安慰太太和二嫂子呢。我們家落魄如斯,更該重品格而輕門第,我自己都不覺得委屈,倒是太太和二嫂子替我委屈了。」

寶琴抿嘴笑道:「憑妹妹的為人,誰人不疼呢?我聽嫂子說,大老爺打算兩三年後這件事過了風聲,拿錢給璉二哥哥捐個虛職,或者打點門路讓璉二哥哥官復原職,府上又能稱得上是官宦人家了,到那時也利於妹妹的婚事。」

惜春道:「別忙著說我,你是怎麼一個打算?有我前車之鑑,你也該明白梅家是何等樣人,一個個道貌岸然。」她記得梅翰林原先和賈政頗有交情,料想性情頗似。

寶琴嘆道:「我能怎麼著?我倒想效仿妹妹的魄力,請哥哥找媒人登門退親,免得被他們找緣故來退親,更不好。誰像我似的耽擱到如今十九歲?偏生我媽不許,每年我哥哥回金陵後再來京城,都帶了我媽的話,說梅家有苦衷也未可知,等一等再說,這一等就到十九歲。他們家有什麼苦衷?不過是飛黃騰達了,想退掉這門貧賤之時的婚事,好去和高門大戶聯姻。以前倚仗榮國府的勢力,他們不敢退親,現今只怕已在想著怎麼退親了。」

不出寶琴所料,剛出正月,梅家就打發媒人上薛家退親。

梅翰林家拖了這麼六七年,眼見兒子已到弱冠之年,早已急得不行,去年他們就想提出退親了,偏生賈史王薛四家才出事,他們那麼做的話不免有落井下石的意思,於名聲有礙,遂改為今年,私下已替兒子相中了一門四角俱全的婚事,就等著退了這邊去那裡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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