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她想了又想,問道:「鄭官媒,張家是怎麼說的?有沒有跟他們說明是我擔憂老太太才想問他們的打算。既然當時他們就這麼說了,你怎麼今兒才過來回話?」

鄭官媒道:「張家當時沒有立即回應,只說考慮幾日,今日一早才叫了我過去,將他們的打算告訴我,我便立刻來回奶奶了。我將奶奶的憂心細細地告訴他們了,但是張太太說一則聘禮尚未齊備,二則按四姑娘的生辰宜二八月成親,二月是來不及了,不如定在八月,若是八月成親的話,七月過大禮,不急不緩。」

鳳姐微微皺眉,心裡掠過一絲不安,抱怨道:「要不是我們老太太年紀已過八旬,自從娘娘薨了,老太太一日又一日地不好,怕耽誤了四妹妹的終身,我何苦託你跟他們商量婚期?我向來疼我這個妹妹,恨不得留在家裡幾年呢。」

鄭官媒笑道:「滿京城裡誰不知道府上姑娘們都是有一無二的尖兒,張家也是想風風光光地給哥兒姑娘辦婚事,這才擬定八月。」

鳳姐無可奈何,只得命小紅送鄭官媒。

小紅遞了一個荷包給鄭官媒,扶著她往二門走去,悄聲笑道:「好人,張家真真是為了那兩條緣故才不肯近日過大禮的?」

鄭官媒捏了捏沉甸甸的荷包,察覺到是金錁子,銀錁子沒有這麼沉,她便展眉一笑,覷著小紅道:「怪道璉二奶奶看重你,無時無刻不叫你在跟前服侍。有些話我不便在璉二奶奶跟前說,竟是請你悄悄地告訴璉二奶奶罷。」

小紅忙道:「放心,不管好歹,都和您老人家不相干,您只管說,回頭我告訴奶奶,再作打算。」不獨鳳姐,連她都覺得有些不妥了。

鄭官媒悄悄道:「我做半輩子的媒,什麼樣的人家沒見過?天底下千奇百怪的人家,不管是正在議親的男女孩子,還是男家女家的親孃長輩,看到他們轉一下眼珠子我就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不然我憑什麼做了這官媒?我原不該告訴你的,可是想著靜孝縣主和四姑娘姐妹情深,恐你們被矇在鼓裡,只好說了,你們心裡有底。」

她拿著手帕掩口,聲音細若蚊吟,乃道:「我瞧著張太太的意思,似乎很在意貴妃娘娘的薨逝。當時託我提親時,張太太提起四姑娘真真是神采飛揚,滿意到了十二分,言談間提過好幾次貴妃娘娘和府上,也提過靜孝縣主。今兒我替璉二奶奶傳話想早些辦婚事,張太太臉上就露出三分猶豫來,瞧著不大像從前的作態。」

說到這裡,鄭官媒又道:「按我的猜測,璉二奶奶是真心為四姑娘好,不願攀龍附鳳,只想尋個清白本分人家,我心裡常感嘆再沒有璉二奶奶這樣替小姑子們著想的嫂子了,前頭二姑娘日子過得好多虧了璉二奶奶,奈何張家不是。我猜張家這些年在京城裡一直未入上流,是想借府上之勢入青雲,畢竟府上在京城裡僅次於幾個王府,乃是數一數二的一等人家。現今他們僅是猶豫而推遲,而非悔婚,料想是因貴妃娘娘雖薨了,但靜孝縣主尚在。」

聽完鄭官媒的一番揣測之語,小紅氣惱在心,面上卻不流露出絲毫,笑道:「我不信。我們奶奶打發那麼些人探聽,明察暗訪的,都說張家是厚道清正人家,品行極好,我們看中的就是他們的家風人品,怎麼會因我們娘娘薨了就有些兒躊躇不定?別是他們家確實是因為那幾個緣故才擬定八月,但您老人家想得太多了。」

鄭官媒嗤笑一聲,道:「為了做媒,我早練就了火眼金睛,最擅察言觀色,十回裡我能猜對九次半。我這三日可沒閒著,裝作偶遇張太太的心腹陪房,特地用上好惠泉酒灌醉了她,也聽她說張太太正猶豫不決,心裡怕貴妃娘娘薨了,府上將來大不如從前。」

小紅臉色一變,顫聲道:「果真如此?好人,千萬詳詳細細地跟我說一遍,若他們家真起了這樣的心思,豈不是誤了我們姑娘。」

鄭官媒想了想,安慰道:「莫擔憂,張家深思熟慮後才叫我回話,十有八、九不會悔婚。靜孝縣主的姑爺何等身份地位?多少人高攀不到,靜孝縣主沒守孝的時候那可是常常出入皇宮的絕頂人物兒,張家哪裡捨得不要這門親戚?婚,兩姓之好也,凡是我做媒的幾乎都是先看是否門當戶對。我之所以告訴你,是叫你們防著些,推遲到八月辦婚事不見得是壞事。」

小紅再三拜謝,親送鄭官媒上車,才轉身回鳳姐房中,將鄭官媒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鳳姐。幸虧他們搬回東院後,惜春和巧姐擠在邢夫人東西廂房裡,萱哥兒跟賈赦住,並不在後院和賈璉夫妻同住,此時亦未在跟前,否則惜春聽了,必然吵著退親。

鳳姐氣得將茶碗推到地上摔了個米分碎,臉色鐵青地道:「難道我竟看錯他們了?這還沒怎麼著呢,他們就有三分悔意了。」

倘若賈家將來獲罪,張家豈不是立刻翻臉退親?

小紅道:「鄭官媒說話雖有些意思,但是終究不知真假,奶奶先別惱,不如咱們著人去打聽打聽,若他們果然起了這樣的心思,咱們早些防備,免得叫他們敗壞了四姑娘的名聲。」

鳳姐低頭想了想,道:「滿京城裡的官媒婆只有鄭官媒最好,一是她做媒從來不說花言巧語,總是實話實說,二是她這人心地良善,不做沒良心的事情。她在你跟前這麼說,正如她自己說的,是看在林妹妹的面子上,也是想討好林妹妹的意思,誰不知林妹妹和四妹妹竟如嫡親。世間最難做的是媒人,夫妻和睦倒罷了,一旦生了口角嫌隙,先怨的就是媒人,從前鄭官媒沒少因為這件事被人砸到家裡。鄭官媒入了林妹妹的眼,旁人自然不敢對她如何。」

小紅遲疑片刻,道:「奶奶是說鄭官媒說得十有八、九是實話?可是咱們素日打探張家時是最清正的門風、最剛直的人品,豈會這樣作為?」

鳳姐冷笑道:「世間最難測的是人心,只有經歷過事情,才知道心思是好是壞。再說,好壞也不能一概而論,誰說壞人不能做好事了?就是好人,也會做沒良心的事情。不過咱們不能聽鄭官媒的一面之詞,竟是再試探一二才好。」

思來想去,打探訊息自有人去,試探一事唯有拜託給鄭官媒,就請她再去張家商量兩個孩子的婚事,只說靜孝縣主給惜春預備的嫁妝放置半年倒不好。

鄭官媒眼珠子一轉,又道:「自古以來,攢嫁妝難,下聘禮易,不過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和羊酒果品罷了,只要有錢,哪一樣不能在一日之間置辦妥當?我在璉二奶奶那裡見過靜孝縣主給四姑娘預備的嫁妝清單,真真是不得了,不知道耗費了多少時日才置辦下來。」

張太太想到丈夫偶然間在國子監聽到人提起賈家時的口氣,恐怕會被義忠親王連累,她便猶猶豫豫地道:「話雖如此,但終身大事不能輕忽,須得更謹慎些才好。」

鄭官媒心中一動,抬頭看著張太太,似乎比上一回更加躊躇了些。

張太太很快下定了決心,道:「仍是上回的話,且等七八月再說罷,現今家裡忙忙碌碌的,實在抽不出空來置辦聘禮。」六七個月也能確定賈家是否平安了。

賈家平安無事那麼就是皆大歡喜,若是賈家被義忠親王連累,那就萬萬不能結了這門親事,哪怕靜孝縣主十分尊貴也不能,她兒子模樣兒好,才氣高,原該定一門四角俱全的親事,將來才好出仕。她知道此時悔婚遠比賈家獲罪後退婚的名聲好,但是她不確定賈家將來如何,不敢現在就提出反悔之意,怕賈家權大勢大,躲過這場風波,自己得罪了他們反不好。

鄭官媒心中確定張太太果然有反悔之意,而且比上回更深些,面上卻笑說會將張太太的話轉告鳳姐,正欲向鄭太太告辭,就見張家的一個婆子急急匆匆地過來,說有要緊事回稟,鄭官媒聽了,不由得站住腳,打算聽完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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