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仰頭就倒,王夫人滿臉是淚,賈政強忍著悲痛,送了夏守忠出門。
得到訊息趕過來的賈赦一房人等慌慌忙忙地上前攙扶安慰賈母,賈璉和鳳姐二人則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臉上全是恐懼之色,本已諸事紛擾,如今又聽此噩耗,前景愈加慘淡。鳳姐忙給賈璉使個眼色,賈璉親自送夏守忠上馬,悄無聲息地往他袖中塞了一個荷包。
夏守忠讚賞地看了賈璉一眼,他以為這回得不到什麼好處了,賈政送自己出門時半點表示都沒有,沒想到後趕上來的賈璉很懂禮數。
賈璉道:「敢問老大人,我們娘娘是怎麼薨的?算日子還得二三個月才該生。」
夏守忠騎在馬上,低下身,悄聲道:「宮裡的事情莫要打探,便是打探,也打探不出什麼有用的訊息,只能說娘娘命苦,好好兒的不知保養偏去御花園裡賞梅,所以滑倒了。」
賈璉卻不相信這番話,旁人不知,他這個比元春年紀還大兩歲的堂兄卻清楚得很,元春極像王夫人,自小又受到賈母教導過,雖然偶爾言行舉止蠢了些,但是心思精明,有了身孕自然更加謹慎,如何會因滑倒而導致難產而亡?其中定有內情。
他意欲再問時,夏守忠擺擺手,道:「二爺別問我,問我我也不知,府上好自為之罷。」皇太后早就命人封鎖了訊息,不許外洩,哪怕他是六宮都太監,也不能違背此旨。
賈璉忙道:「不敢再多問娘娘死因,就問一句,我們娘娘什麼時候發喪?」
夏守忠看了賈璉幾眼,意味不明地道:「發喪?不知道,等著訊息罷,宮中自有定例,別想像老太妃薨逝後喪事辦得那麼體面了,那是特例。」說完,抖了抖韁繩,縱馬離去。
賈璉在風中凝立半晌,回來至賈母房中告知眾人,在他和夏守忠說話並打聽訊息時,眾人已經送昏厥了的賈母回房,都在房中伺候,獨賈政上班不在,太醫還沒請過來,賈母就已經清醒過來了,躺在炕上老淚縱橫,半日沒有說出一句話。
寶玉雙膝跪在賈母的炕沿,淚如雨下,衣襟前猶有聽到訊息時嘔出來的一點血跡,嗚咽道:「娘娘前兒還賞了節禮,叫我好生讀書,怎麼今兒就沒了?」
寶釵輕輕地給賈母拭淚,雖是滿臉哀慟,神色卻十分莊重,不似旁人那般驚慌失措。
王夫人在夏守忠跟前不敢哭,此時方大放悲聲,叫道:「我苦命的兒啊,這是怎麼了?我已經送走了一個珠兒,如今又要親送娘娘。」想到自己一輩子兩兒一女已送其三,王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欲昏厥。
賈赦問賈璉道:「夏太監怎麼說?」
賈璉搖了搖頭,答道:「沒打聽出什麼,宮裡的事情夏太監不敢說。我正在想,娘娘夜裡薨的,如今天色大明,怎麼宮裡還沒動靜?早該通知咱們進宮哭靈才是。一會子我再出去打聽打聽,看看娘娘的喪禮、娘娘的諡號能不能都定了。」若是始終沒動靜,那就是不好了。
賈赦摸了摸鬍鬚,瞪眼看著他,道:「那就快去,在這裡囉嗦什麼?家裡有的是人伺候老太太,用不著你在老太太跟前杵著。」
賈璉聽了,方退了回去。
鳳姐悄悄跟了過去,低聲道:「二爺出去打聽時,再探探義忠親王的案子會不會連累咱們家。義忠親王才出事,娘娘緊跟著就沒了,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還有史家的案子,保齡侯和忠靖侯兩位侯爺都入獄,怎麼還沒發落,至今還瞞著老太太呢。」
賈璉裹緊身上的大氅,道:「我明白,所有的事情都打聽一些,咱家這些年一直遠著義忠親王府,沒和他們來往,倒不必擔憂。至於史家,凡是獲罪的人家,幾乎旨意到時罪名兒就定了,罪名不定怎會直接抄家賣人?像史家這樣,跟甄家一樣,就是等抄家後幾層罪名兒湊在一處再發落。眼瞅著就快過年了,史家的案子怎麼著也得挪到出了正月才能結束。」
甄家、史家、義忠親王,一樁接著一樁的事情發生,京城內外風聲鶴唳,使得賈璉不復昔日風流氣度,眉梢眼角染上風霜,略顯憔悴。
鳳姐下巴往東邊抬了抬,道:「那邊可是一直來往著,蓉兒媳婦用了老義忠親王的一塊板做棺材,我就不信義忠親王府的人不知道。再者,義忠親王才出事,娘娘就薨了,這裡頭大有文章,就是咱們猜不出來。忠順王爺和咱家不和,義忠親王的案子就是他管著的。」
賈璉和她一面走一面說,途中沒遇到人,及至到了二門,他回身問道:「上回你說把老太太給萱兒巧兒的東西寄存一些在林妹妹那裡,送去了沒有?」
鳳姐微微頷首,她打著送節禮的名義,不僅送了,還將自己房中所有名貴之物都送去了。
賈璉略略放了一些心,有這些儘夠日後花銷了,他們夫婦怕連累黛玉,不敢在賈赦跟前說起此事,哪怕知道賈赦房中尚有一二十萬的財物,也不能提議賈赦將之寄存在黛玉處。
他抬腳出門時鳳姐道:「等等,二爺先去賬上支些銀子再出去,請人吃飯喝酒哪一樣不要錢?年租才送來,又收了不少年禮,賬上少說有二三千兩銀子,府裡別想叫二爺去打探又一毛不拔。家裡有我,二爺快去罷,別騎馬,叫人套車,天寒地凍的,仔細吹破了皮。」
賈璉心想不錯,腳步一轉,先去賬上支了二百兩銀子,然後揣著銀子坐車去找素日相熟的紈絝子弟,又叫人留意朝中的訊息。
可是,往日和他來往十分親密的幾家,聽他拜見,都說不在家,隨即關上了門。
賈璉越發覺得不祥,走訪了好幾家都是這樣,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去衛家找衛若蘭,他雖守孝,但未丁憂,又有徒弟在宮中,想必知道的多些。
衛若蘭和黛玉得到的訊息早一些,確實清楚元春之死的來龍去脈,不僅知道元春臨死前念念不忘手書懇請長泰帝網開一面饒了賈家,還知道元春之死牽扯到了皇太后、吳貴妃、周貴人和齊淑妃等後宮嬪妃,還有兩三個不大顯眼的也出了手。
長泰帝在後宮安排打聽訊息的線人甚多,但鳳藻宮中只那麼一兩個人,即使皇后有心讓元春平安生產,防得到了一兩個,防不住所有人。
元春滑倒確實是意外,但是說話的小宮女卻是吳貴妃安插在齊淑妃宮裡的人,故意在說那些話叫元春知道,令其憂心忡忡難以靜心養胎。元春身邊也有周貴人安插的人,也有齊淑妃安插的人,生產時也被動了手腳,因未到分娩之期,皇后沒來得及安排人手接生,等到聽說早產時,早有齊淑妃和吳貴妃安排的穩婆進去了。
元春行事也算小心,她不信任任何人的安排,連皇后都不信,何況宮裡那些居心叵測之人?因此自己找好了穩婆,早產時就命人去請。可惜那四個穩婆中兩個腹瀉不止,一個前幾日跌斷了腿正養著,下剩一個進了產房也未能近身。
其實皇后早就打算好了,平時千防萬防,等元春生產時更需防著穩婆動手腳,聽聞她早產,也命人去,可惜沒能進產房,原來是皇太后到了,不許進去。
值得一提的是,賈家和義忠親王確有見不得人的來往,而元春深知。
然而,這些話卻不能告訴賈璉,以免再給他惹來大禍,更不能叫賈家一干人等知道,衛若蘭忖度再三,方嘆道:「宮闈之爭豈是能打聽的?兄長不似其他人那般驕矜異常,又是目光長遠的人,細想想那些娘娘們哪個能容賢德妃平安生子?」
賈璉「嗐」了一聲,道:「我就知道!那些娘娘們哪個是好相與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就跟烏眼雞似的。早在聽說娘娘有喜時,我就和你嫂子擔憂著,果不其然。好兄弟,好妹夫,就沒有別的原因?我去打聽,人人都避著我,恨不得和我沒結交過。」
衛若蘭看著他,道:「兄長自己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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