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與賈璉一商議,賈璉果然是十分贊同,道:「寧可防患於未然。就依奶奶的意思罷,先寫信問過林妹妹,得她同意,再趁著年下送禮時裝箱,掩人耳目地送過去。」

未等鳳姐行動,就到了臘月十一了,乃是邢家曬妝的日子,她幫著料理了一番,又將自己和黛玉給邢岫煙的東西送給邢岫煙。最令她出人意料的是,迎春和湘雲都過來了,各自給了一套赤金頭面,迎春的也還罷了,湘雲給的卻不比黛玉的遜色,另外又給了幾匹綢緞。

邢岫煙雖不如寶琴那樣在賈家有身份地位,但姊妹們喜歡她,給的添妝竟超過了嫁妝。

邢忠夫婦原是酒糟透的人物,現今仍舊依附邢夫人而居,家裡又貧寒,給邢岫煙置辦嫁妝的銀子還是薛家給的聘金,今見邢岫煙妝奩裡滿滿當當,喜得渾身發癢。

迎春十月初又生了一個兒子,此時珠圓玉潤,倒和寶釵有些彷彿,因她是邢岫煙的表姐,所以來得早些,坐在屋裡和姊妹們說話,見了史湘雲給邢岫煙的東西格外出眾,不禁道:「史大妹妹,聽人說你日子過得大好了,我原不信,今兒親眼見了才相信。」

史湘雲披著一領簇新的大毛斗篷,以玄狐腿皮為裡子,面子卻是孔雀羽鑲金點翠織就的雀金呢,金翠輝煌,碧彩閃灼,絢麗不可名狀。

除了賈母給寶玉一件面子差不多的斗篷,迎春從未見過第二件這樣的,保寧侯府也沒有。

湘雲聽完迎春的話,笑嘻嘻地道:「有什麼好不好的,不過這麼著,和大家的日子一樣,就是自己的家到底自在些。我聽說姐姐過得才好呢,現今已經有兩個孩子了,怎麼不把大哥兒帶過來?我想姐姐今日必定過來,已叫翠縷預備好了表禮,誰知沒來。」

迎春道:「天冷,大哥兒有些咳嗽,二哥兒尚未滿百日,都不敢抱出來。明兒我給你下帖子,去我們家做客,你就見著了,表禮先留著,不會叫你省這一筆。」

湘雲大笑道:「二姐姐,你什麼時候這樣伶俐了?放心。」

鳳姐在一旁聽完,問道:「雲妹妹,算一算日子,你公公除服了罷?幾時回京?」葛輝的老父是前年七月份死的,今年十月葛輝守孝就滿二十七個月了。

湘雲回答道:「確實已經除服了,原本我以為十一月就該到京城了,誰知昨兒接到書信說我們老爺不巧病了,也是這幾年守孝吃睡不好所致,兼路上難走,老太太年紀大了,更加經不起顛簸,只好等過年後再回京,走水路。」

鳳姐點了點頭,接著說道:「身體要緊,別的都可靠後。等你公公婆婆進京了,打發人告訴我一聲,好去拜見你婆婆和老夫人。」葛家拜禮甚重,理當前去拜會。

湘雲聽了滿口答應。

姊妹們說說笑笑,便聽薛家催妝來了,又是好一番熱鬧。

次日是正日,湘雲仍坐車過來,和鳳姐、迎春等坐了一桌,宴畢,大家都散了,各自回去,她想了想,坐車往賈母上房說話,可巧寶釵和李紈正陪賈母說笑,她請過安後,笑嘻嘻地看著寶釵道:「薛兄弟今兒娶親,寶姐姐怎麼在家?」

寶釵穿著大紅羽緞對襟褂子,不失喜氣,因頭上的釵環不多,所以不顯得奢華,含笑回道:「我們薛蝌大喜,我和你哥哥如何不去?我們兩個人一塊去的,吃完酒席才過來。你哥哥回家換衣服,我先來老祖宗這裡回話。」

湘雲挽著賈母的手臂,道:「老祖宗,我好些日子沒來了,老祖宗想我不想?我心裡想著老祖宗,偏家裡事務繁忙,不能天天來見老祖宗。」

賈母摩挲她的後背,笑道:「已經出嫁二三年的姑奶奶了,還作這麼小女兒之態。」

湘雲道:「我在老祖宗跟前不就是小孩子家?難道在老祖宗跟前扮老成?一輩子都在老祖宗跟前撒嬌才好。我們老太太都說我這樣很好呢。」

賈母開懷一笑,拉著她細問在葛家的生活,愈加放心了好些,正要問她公公幾時回京,忽見翠縷悄悄進來,探頭探腦的,問有什麼事,翠縷忙上來道:「回老太太,三爺打發人來找奶奶回去,說有急事,請奶奶速回。」

湘雲心中一驚,不知葛煦何事焦急如斯,遂向賈母告辭,出了上房就道:「三爺打發誰過來的?說是什麼事了沒有?」

翠縷臉上滿是驚慌,低聲道:「說是朝中忽然下旨,要治兩位侯爺的罪。」

湘雲霍然轉身,死死地盯著翠縷。

翠縷含淚繼續道:「三爺打發貼身小廝過來,說外頭已經沸沸揚揚了,不到晌午時分,許多官兵就衝進保齡侯府和忠靖侯府兩處,小廝來時他們已押走了兩位侯爺,其他成丁沒成丁的爺們也入獄了,太太奶奶們都被鎖在後院一處下人房裡,有人嚴加看守。」

湘雲不及聽完,加快腳步往二門走去,寒冬臘月之時,急得滿臉是汗,她來時坐的車就在二門,急急忙忙地打道回府,盤算著命人去何人家裡打探詳情。

回到家中,湘雲便問葛煦史家是因為什麼事抄家的。

葛煦嘆了一口氣,扶著她的肩膀,道:「好幾宗罪,一是和甄家來往吃了瓜落兒,二是受到了原先衛伯府的牽連,三是任上虧空,四是欠銀不還,最要緊的是和先義忠親王來往的一件舊案也翻出來了,林林總總十好幾條。」

湘雲滿臉淚痕,道:「說來說去,不如說是得罪了人罷?到底有什麼罪過,竟到抄家治罪的地步?那衛伯不也只是罷職削爵罰款。」

葛煦搖頭道:「比之衛伯府,咱們兩個叔叔犯的事更厲害些,說是受衛伯府牽連,不如說是叔叔牽連了衛伯府。我親自央求父親的幾個同年才知道,從前衛伯任上失誤就是因叔叔之事所致,具體是為了何事,就打探不出來了。」

說完,他放低了聲音,道:「抄家之前,叔叔家就先得到了訊息,打發幾個下人拉了一車的東西過來要寄存在我們這裡,被我拒絕了。」

湘雲忙問為何。

葛煦沉聲道:「咱們老爺正等著起復,這時候匿藏犯官財物,無異於自尋死路。我跟來人說了,我們家不缺錢,不缺門路,叔叔家出事,我們定會盡心打點,務必幫叔叔疏通,花再多的錢都願意,但是不能匿藏叔叔家的東西。」

湘雲猶不明白,葛煦不得不將律例仔細說與她聽,她醒悟道:「我知道了,三爺做得對,不該匿藏他們的東西,將來打點實在缺錢,拿我的頭面去折變。」

卻說湘雲走得匆忙,寶釵和李紈出來時就察覺到了,因不知發生何事,並沒有放在心上。

妯娌兩個往王夫人上房去,只見幾個女人慌里慌張地在王夫人跟前說話,當地放著七八個箱子,沒有合攏,露出一些珠光寶氣。見到她們進來,幾個女人立刻掩住了話,臉上猶有驚悸之色。寶釵心中一動,認出其中一個是保齡侯府曾經來接過湘雲的婆子。

王夫人抬起手,腕上的佛珠愈加圓潤光澤,緩緩地道:「我都知道了,你們放心,我即刻命人送你們出城,遠遠地走開,不叫人見到。至於東西,沒人敢來我們家問。」

幾個女人千恩萬謝,跟著王夫人的陪房退了出去。

李紈不覺想起甄家送東西來的場景,開口道:「太太,保齡侯府的人過來做什麼?這些東西是送給太太的?還是送給府上的?若是送給府上的,我就收進內庫。」

王夫人命玉釧兒吩咐婆子把東西搬到自己庫房裡,等屋裡沒有下人在了,才看向李紈,說道:「不是給府上的,單給我,不用收進內庫。正好我有事找你,可巧你就來了,不必我再派人過去。蘭小子一日比一日大了,每日讀書習武,十分辛苦,你這個做母親盡心照料他要緊,回頭將對牌送過來,家務移交給寶玉媳婦管理。」

李紈聞言一怔,心中大急,道:「太太,莫不是我有什麼不周之處?」她已掌管府中家務數年,在府裡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嚐到了這樣的好處,如何甘心撒手?不說能撈取的油水,單是下人為了差事送來的孝敬也是十分可觀。

雖然榮國府的架子早就倒了,但是還債時也賣了許多下人,每年莊田都有租子送來,銀子不夠使時哪怕是東挪西借,仍舊很有油水,所以李紈捨不得放棄管家奶奶之職。

王夫人端起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捻動腕上的佛珠,道:「你辦事很妥當,沒有任何疏漏,但是咱們家的規矩,終究不該你管家,因我實在無人可用,才叫你理事,饒是這麼著,每逢喜慶大事都得鳳丫頭出面,實在不好看。如今你兄弟媳婦進門了,我也放心交給她,你就清清靜靜地在家照顧蘭哥兒,等他給你掙個鳳冠霞帔回來。」

王夫人話都說到這樣的地步了,即使李紈不願意,也只得從袖中將對牌拿出,交給王夫人,眼睜睜地看著她轉手給寶釵。

寶釵推辭不過,才雙手接過。

王夫人對著李紈道:「你們是嫡親的妯娌,以後你屋裡缺什麼,就打發人跟寶玉媳婦說一聲,自然不會少了你的。如今寶玉和寶丫頭成親,都不住在裡頭,四丫頭常住東院,你和蘭哥兒也都搬出來罷,住回原來之處,鎖了園子,倒能省一抿子花費。」

李紈低聲答應,滿心都是鬱氣。搬出來住在那裡?大跨院已經給寶玉了,別處都十分狹窄,尤其是自己原來住的房舍,哪裡比得上稻香村闊朗?

出了王夫人的院落,李紈不等寶釵賠罪就道:「我得回去收拾東西,萬事都交給你了。」

寶釵目送李紈,回到新房。

她們妯娌兩個才離開,鳳姐就匆匆忙忙地到了。

原來她已經聽說史家被抄的事情了,想起賈母,先吩咐上下人等,說道:「老太太身上不好,這件事不許叫老太太知道,倘或傳了一點兒風聲進老太太的耳朵裡,皮不揭了你們的!」剛吩咐完就聽到王夫人又收了東西,少不得趕過來勸說。

王夫人正在佛前唸經,聽了她的來意,道:「慌什麼?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往年比這大的事情也不是沒經過,哪一回出過事?」

鳳姐氣急敗壞,道:「以前就是有人告咱們家謀反都不怕,眼下人人自危的時候哪裡能做這些事?姑媽這樣攬事上身,可怎麼好?史家被抄,其中就有一個罪名是和甄家有關,太太那年收下甄家的東西,尚未撇乾淨,此時又收史家的,外面可就等著抓咱們的罪名兒呢!」

她不想管二房,但兩房沒分家,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明知王夫人不肯聽自己的,鳳姐也只能苦口婆心地勸王夫人,多少減輕點罪過。

王夫人道:「誰敢抓咱們家的罪名兒?咱們家有什麼罪名兒?」

鳳姐冷笑一聲,道:「認真說起來,咱們家罪名兒可多了,說都說不清。」見王夫人仍舊不以為意,她不免有些心灰意冷,扭頭就走。

王夫人直直地瞪著她的背影,氣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日才回過神,對玉釧兒道:「看看,這是在跟我甩臉子呢?不經通報就往我屋裡來,我還沒說她呢,她倒來數落我一大篇子的話!咱們家是什麼人家?何須怕這些事?」

玉釧兒笑道:「太太彆氣,誰不知道咱們娘娘如今身份貴重?有娘娘在,天大的事情都不是事兒。那年東府裡小蓉大奶奶沒了,用義忠親王老千歲的棺材,也沒見如何。」

聽到元春,王夫人臉現笑容,道:「我也是這麼說。我只盼娘娘安安穩穩地誕下小皇子。」

卻說鳳姐氣呼呼地離開王夫人之院,到自己房裡就吩咐人收拾東西,見賈璉面露疑惑,便將此事告知他,道:「咱們不住在這裡了,回東院去孝順老爺太太!」

賈璉笑道:「早該這樣了,偏你捨不得老太太,一直不肯。」

在鳳姐看來十分要緊的一樁大事,王夫人全然不放在心上,等了幾日到惜春小定的時候,史家之事仍未牽連到賈家,王夫人更覺鳳姐是杞人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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