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書不知從何深勸,正焦急間,就見惜春從外面悄悄進來,朝她擺手。
想起這些姊妹裡就剩惜春一人在家了,也只她能解探春一些憂患,侍書便悄悄地退了下去,和入畫坐在簾外臺階上說話。
惜春輕手輕腳地步到探春身邊,道:「三姐姐,天無絕人之路,你哭什麼?」
探春嚇了一跳,一面拿著手帕胡亂擦臉,一面回頭看惜春,只見她頭上挽著雙寰髻,髻上繞著一圈宮制堆紗的迎春花,配著鵝黃單襦、嫩綠綾裙,臉頰兩畔一對蜜蠟水滴墜子似不住打鞦韆,越發顯得嬌俏嫵媚,如同春風中一枝盛開的鮮花。
探春埋怨道:「我何嘗哭了?不過是風吹了些沙子進屋迷了眼睛。四妹妹,你不聲不響地進來,倒唬得我不知道神魂飛到哪裡去了。」
惜春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探春對面,凝望她紅腫的眼睛,嘆了一口氣。
探春強笑道:「你如今父母雙全、兄嫂仁厚,侄兒侄女心裡眼裡都是你這個姑姑,將來必定富貴雙全,在我跟前嘆氣做什麼?」
惜春道:「咱們自小兒一處吃住,誰不知道誰的可憐可恨之處?小時候,我和二姐姐哪個比得上姐姐有體面?也就是林姐姐後來得了恩典,懂的事情多些,慢慢地提點照應著我們,才有今日今時。姐姐上有父母做主,林姐姐一句話都不敢說一件事都不敢做,饒是這麼著,心裡還記掛著姐姐,來了信叫我問姐姐是怎麼一個打算。」
探春苦笑道:「事已至此,無計挽回,我能有什麼打算?」
惜春不贊同地道:「陛下尚未批准二老爺的摺子,就是有轉圜的餘地。姐姐忘記林姐姐在皇后娘娘跟前的體面了?若是姐姐實在不願意和親就跟我說,我好通知林姐姐在皇后娘娘跟前替姐姐美言幾句,只要當今聖人駁了二老爺的摺子,姐姐就不必遠嫁了。」
黛玉託湘雲送東西時,其中也夾帶了幾封書信,偏生葛家將東西送到榮國府時因是傍晚之際,賈母和王夫人等尚未過目,今日才將送惜春的東西交給惜春。
惜春接到黛玉的書信就知道了一些外人不知的事情。
在惜春去信之後、湘雲啟程之前,皇后打發人給黛玉送了書信,料想是明白黛玉心裡記掛著姊妹們,便告訴她說,長泰帝尚未批准賈政的摺子,要是黛玉捨不得表妹遠嫁,回信說一聲自己就請長泰帝駁回奏摺,若是黛玉不管,長泰帝就看著朝堂上的狀況再作打算。也虧得探春有黛玉這個表姐,別家女兒做出這些事,長泰帝和皇后早有決斷了。
黛玉給惜春的信中說,她已命人快馬加鞭送信回覆皇后,原想請皇后問探春的意思,然又怕探春是自請和親,不管誰詢問都不敢說反悔二字,遂叫惜春來問探春。若是探春心甘情願便作罷,總不能強求她如何,若是不願意,就打發人跟林濤說一聲,林濤自會通知姜華。
惜春將此事細說給探春聽,感慨道:「咱們姊妹幾個將來見了林姐姐便是千恩萬謝亦不為過。姐姐的意思呢?快快做出決斷,我好打發人出門。」
探春聽了,頓時呆若木雞。
半日,探春回過神,痛哭失聲,哽咽道:「我何德何能,先得雲妹妹打抱不平,又得林姐姐傾力相助。好妹妹,怕是我要辜負林姐姐了。」
惜春急道:「這是怎麼說?別人不知,我難道不知這事並非出自你的本心?」
探春泣不成聲地道:「妹妹,你素來眼明心亮,又有見識,難道不知我的處境?遠嫁和親我能有一條生路,那裡天高海闊,能讓我大展身手也未可知。我知道,就像雲妹妹說的,爪窪國距離京城數千裡遠,風俗不一,言語不通,一旦別離再無相見之日,離得遠未必有人給我撐腰。但是,我有心學習,哪怕在京城我只是個五品官員之女,頂著和親的名兒嫁了過去他們卻不能十分小覷,這就是咱們打贏了仗的結果。當今聖人英明神武,連雲妹妹都知道的事情聖人如何不明白?或者和親前憐我命苦,另有恩典,那就是我的福氣了。」
說到這裡,探春擦了一把淚,繼續道:「妹妹,我若留下來,又能怎樣呢?我心氣兒高我自己清楚,但是我從未妄想什麼,素日所為不過是想求一個安安穩穩的終身掙一個夫貴妻榮,可惜連這一點子願望都難達成。我留下來,老爺太太臉上十分過不去,我能有什麼好?我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年紀,不是拒親就是待選,又有自請和親這回事,誰心裡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老爺太太到時候胡亂給我配個人家,我就真的是死路一條了。」
惜春何嘗不知探春所憂?按賈政和王夫人的秉性,說不定真能做出這些事,就算為了名聲不會給探春擇極壞的人家,但名聲好內裡壞的人家不知凡幾。她看著探春,道:「姐姐的意思是心甘情願地遠嫁和親?再無更改?」
探春伏案哭道:「不心甘情願又能如何?我就這麼一條生路了。從前我說,但凡我是個男人,早出門建功立業了,沒想到竟應在了今日。」
惜春嘆道:「聽姐姐這麼說,果然是遠嫁和親好。」
既是探春心甘情願,惜春就不再插手,給黛玉去了一封信,沒過幾日長泰帝就準了賈政的摺子,同時,皇后派了宮中的女官進賈府,教導探春禮儀。
因探春並未宗室女子,所以和王昭君一樣並無公主封號,僅是賜婚給爪窪國的二王子為王妃。爪窪國有兩個王子,其中一個是戰敗被俘花萬金贖回的大王子,一個就是二王子,長泰帝賜婚的是二王子,據聞二王子尚未娶妻,年紀只比探春大一歲。
雖然和親爪窪國並非長泰帝的本意,但是既有女和親,長泰帝願意給探春一些體面,總歸是自己朝中的女兒,本也是無辜地被獻出來。
自從賈政上書後,朝裡那群酸腐無時無刻不在進諫,請長泰帝拿出大國風範。
長泰帝和皇后覺得允了爪窪國求親,就該按照自己的心意進行,故隨女史一起的還有兩個精通爪窪國語言和風俗、禮儀等事的女婢,又命女史將長泰帝之意傳達給探春知道。探春本性聰敏,深知自己終身都得依靠朝廷,所以在明白自己所負重任後,一面學習,一面將閨閣中可以消磨志氣的玩樂之法一一記錄下來。
長泰帝和皇后接到訊息,暗暗點頭,頗有讚許。不僅如此,長泰帝收了爪窪國送來的聘禮,命禮部用聘金給探春置辦嫁妝,多多地預備華麗又不實用的消磨志氣之物,另外又命戴權傳旨榮國府上,問賈政和王夫人為人父母有沒有嫁妝給探春,一併收拾裝船。
接到這道口諭,哪怕賈政和王夫人沒有給探春預備東西做嫁妝,也不敢說沒有。王夫人本以為探春遠嫁和親,府裡能省了一份嫁妝,誰知不僅沒省下來,反倒要比著迎春的嫁妝加厚一倍,頓時氣了個倒仰,她在賈政跟前說自己拿梯己還了欠銀時已經所剩無幾,開啟箱籠與賈政看時,果然一滴無存,不得不去取自己的梯己,約有三四萬之數。
寶玉跪經回來途中聽聞遠嫁和親今日啟程,當得知和親之人時,如同轟去了魂魄,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不及去給賈母和王夫人請安,一口氣跑到秋爽齋,恰遇探春打扮得富麗堂皇,恍若神妃仙子,準備去拜別賈母和賈政、王夫人等,然後就要出府。
探春含淚道:「二哥哥,沒想到臨走前能見你一面。」
寶玉眼圈一紅,哽咽道:「我才在廟裡一個月,怎麼外面竟像是過了一千年?千不該萬不該,你們不該不打發人給我遞個訊息。」
探春黯然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哥哥不必如此。」
寶玉失聲痛哭,那裡已有人催促該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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