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聽寶玉雲「倒霉」二字,嘆氣連聲,清晰入耳,馮紫英不由得一笑,爽朗地道:「當今聖明,我朝威武,利器可平四海震天下,豈會舍自家女兒而俯就番王?爪窪國戰敗,割地賠款勢在必行。倒是南安王府可惜了,寶兄怕是不知,此次平西,南安王爺輕敵深入,已被俘去,幸喜麾下副將覃將軍趕過去,祭出朝中新出的寶船利器方反敗為勝,才救回南安王爺。」

寶玉先是鬆了一口氣,不拿女兒換取和平就好,隨即又是一呆,道:「如此說來,此役奏凱回京,南安王爺非但無功,反而有過?」想起自己家和南安王府素有來往,南安太妃又是常來自己家做客的人物,得知南安王爺之事,他不禁為之蹙眉。

馮紫英頷首道:「這是自然。既是論功行賞,就該有功當賞,有過當罰,南安王爺奉旨戍邊,不曾盡忠職守,險被外夷佔據大片疆域,賴副將搭救方回,縱使不重罰,也必定無賞。」

見寶玉面上猶有不解,陳也俊在旁邊自斟自飲,解釋道:「早幾年朝廷就給北疆、粵海、藏邊、西域和西海沿子等處軍中配備了各樣火銃、炸藥、地雷和紅衣大炮等寶器,威懾四海,極是厲害,幾年下來,已有數處使賊不敢侵犯。」

寶玉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配備都是一樣的,別處鎮守邊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獨南安王爺兵敗被俘,哪怕手底下的將士打得爪窪國俯首稱臣,也非南安王爺之功。」

馮紫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搖頭道:「有那麼些利器竟不能守住,也是無能。」

因在場的皆是莫逆之交,而馮紫英之父在此次跟著副將立下大功,定有重賞,故而他言談之間毫無忌諱,不用擔心有人傳將出去。

聽說馮將軍此功,寶玉忙向馮紫英道喜,馮紫英欣然受了,不妨寶玉猛地想起韓奇,夏日才去西海沿子從軍,不覺問出了口,馮紫英道:「我也不知道韓世兄如何了,他五月底啟程,如今八月初,怕是沒到西海沿子。」

寶玉屈指算了算腳程,道:「西海沿子距長安城有兩三千里之遠,他隻身一人帶著幾個小廝,不管水旱路都得兩三個月的工夫,豈不是白辛苦一趟?」

陳也俊卻道:「竟不是白辛苦,而是僥倖。」

寶玉怔了怔,很快想起韓奇此去原是打算走南安王爺的門路效力軍前,若真跟著南安王爺吃了敗仗,怕是性命難保,故陳也俊才說僥倖。

馮紫英開口道:「寶兄莫擔憂,正如陳世兄說的,韓世兄此去抵達時正好西海沿子大捷後十分安穩,效力軍前,不必征戰,橫豎接到聖旨班師回朝,邊疆仍得留將士戍守,也不算韓世兄白辛苦一趟,反倒避開了南安王爺之敗。」

寶玉細想有理,亦覺放心,問明奏凱班師的時期,好親去向馮將軍道賀,馮紫英開口笑道:「早著呢,明年春天得以回京就萬幸了。今兒訊息快馬加鞭地傳過來,說西海沿子是在六月下旬大捷,爪窪國那時就派使者進京,今在途中,旨意尚未發過去,等旨意發過去到那裡最快也得十月,料理完割地賠款簽訂盟約一事才能回京,怎麼著也得明年二三四月份了。」

聽聞此言,寶玉暫記在心裡,不料馮將軍雖未回京,但是訊息傳來,龍顏大悅,重賞有功之臣,早有許多人登馮家之門親自道賀,那位副將覃家門前更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獨南安王府門前寥落,連南安太妃都抱病不出。

寶玉微一凝思,已明其理,見府中也無動靜,只往馮和覃家送禮,不去南安王府,忍不住在鳳姐和惜春跟前抱怨了幾句,念著素日的情分,鳳姐帶惜春和巧姐兒去走了一趟。

還清欠銀後,他們大房又無別的大罪過,鳳姐從前就怕自己家裡落難別人落井下石,故而聽寶玉說時,對南安王府起了幾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意。何況南安王爺雖敗,但是治罪卻不足死,鳳姐好言好語安慰了南安太妃一番。

南安太妃和王夫人年紀相仿,近來憂心之下,鬢邊斑白,竟似蒼老了好些,忍不住拉著鳳姐的手,哭道:「好孩子,難為你來看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該讓他接手他老子的兵,在家做個和北靜王爺一樣的閒散王爺豈不清淨?沒本事打贏仗倒罷了,偏又被俘虜,若無覃副將,不知道得再生多少是非。等他回來,我便叫他負荊請罪,卸了這職務,在家閉門思過。」

鳳姐雖知自己家前景不好,對於朝中各事卻不甚清楚,忙又安慰南安太妃,等南安太妃歇下,才攜惜春告辭。

姑嫂兩個坐在車內,惜春不解地道:「別人都避而遠之,嫂子卻不,乃是為何?」

鳳姐戳了她的額頭一下,笑道:「傻丫頭,若是從前的我雖不至落井下石,但必定和世人一樣遠著南安王府了,但是從前擔心咱們家的事情好幾年,最怕就是咱們家落難的時候沒人伸手相助,所以才有此行。」

鳳姐沒說的是,此時人人避而遠之,才顯出他們的有情有義,他們一房已無隱患,此時又如此,給惜春說親更方便些。世人自己趨利避害時,卻不希望別人亦如此。

惜春不知鳳姐心中所想,遂丟開不提。

她們回到府中回稟賈母知道,依舊留意朝中訊息。

使臣未至,長泰帝先派重臣前去西海沿子,說爪窪國使臣此行並無十分的忠心,他便吩咐重臣此去務必令爪窪國賠近年來征戰所用之耗費並將爪窪國囊括入本朝疆域。

爪窪國的國土乃是若干海島組成,除其京都所佔一塊疆域與本朝接壤外,餘者疆土皆在海中,島嶼大小不一,如此小國膽敢來犯,致使西海沿子一帶民不聊生,長泰帝心中早積了一腔怒火,自不能輕饒了他們。

待九月裡爪窪國使臣到京,場面盛大,引起許多百姓駐足觀望,爪窪國使臣對長泰帝俯首稱臣、奉獻財物五千兩黃金,長泰帝坦然受之,但對於他們求娶公主一事則斷然拒絕。

寶玉在府裡聽說,拍手叫好,這才是□□氣派。

至於朝中一干迂腐之臣滿口之乎者也,說起本朝泱泱大國、理當秉承君子之風等事,長泰帝渾然不放在心裡,下朝後對皇后冷笑道:「什麼君子之風,都是放屁!」

皇后正在剔除擷來的菊花枯葉,聞聲笑問道:「朝中那班酸腐又說了什麼,陛下氣惱成這樣?先容我猜猜,莫不是說既然爪窪國俯首稱臣,咱們就該彰顯氣度,不僅要以寬大的胸懷恕其侵犯之罪,而且要重賞一番,好叫外夷諸國曉得咱們的好處?」

長泰帝坐下,端起皇后的茶碗將茶水一氣飲幹,點頭道:「叫你猜準了,這些子讀書讀呆了的老東西,越發不知所謂了。爪窪國侵犯我朝,竟叫朕寬恕他們,不獨寬恕,還要賞賜本朝所有的金珠寶貝綾羅綢緞以示恩賞,聽聽,這算什麼?因為他們的侵犯,導致朕的多少軍民沒了性命,朕這樣賞賜,豈不是告訴別的外夷小國叫他們儘管來侵犯,贏了咱們就割地賠款,敗了也能從咱們手裡弄走一大筆財物?上月朕派人去西海沿子料理此事時,務必令爪窪國割地賠款,就有許多老東西反對,說朕沒有泱泱大國的氣度,今兒朕一口拒絕爪窪國的求親,他們越發有了膽子上諫,隱隱有些指責朕的意思。」

皇后莞爾一笑,放下手裡的竹剪刀,將剪下來的枯枝爛葉攏在一處,掃進竹簍裡,開口道:「若是戰敗之國如此議和倒也情有可原,明明是咱們大勝,他們卻如此言語,果然如陛下所說,不知所謂。陛下莫聽這幫酸腐的話,就該叫爪窪國狠狠地賠一筆,而且年年都要上貢財物若干,削弱他們的元氣,令其為永世之臣。」

長泰帝點頭道:「到底是你知道我。我原先也沒想到這些,也曾自恃□□氣度,寬恕此等外夷,然親自面對時,驟然想起昔年衛若蘭十四五歲時在朕跟前說起前朝,戲說善待戰敗之國,分明是叫他們藉助本朝賞賜復了元氣再來侵犯,實屬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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