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鳳姐直覺不妙,擰了擰眉頭,一言不發,靜聽王夫人滿口裡誇讚襲人麝月粗粗笨笨的倒好,嫌棄晴雯輕浮浪蕩,怕寶玉被她勾引壞了,當即命人去叫了來。

可巧晴雯心知王夫人最厭自己這樣風流標致的人,平時不敢出頭,近來身上連日的不自在,聞得王夫人來叫,未曾十分妝飾就過來了,自以為無礙,不想越發入不得王夫人的眼,好一番斥責辱罵,又命人不許她進寶玉房中等,氣得晴雯哭回怡紅院。

鳳姐微微皺眉,越發覺得王夫人罵得不堪,心裡雖不贊同,但口內卻不好說,又聽王夫人要查怡紅院中妖精似的東西,回到房裡便打發小紅去告訴寶玉。

寶玉一呆,正因晴雯在她屋裡哭急得跳腳,聞聽此言,不覺泣道:「怕是留不住了。」

小紅笑道:「二爺別急著哭,哭有什麼用?我們奶奶的意思是叫二爺仔細些,也想個什麼法子出來,或是找老太太幫忙,這會子忙中秋賞月之事太太沒工夫,等過完了節,必有動作。太太可是說了,要查怡紅院裡除了襲人麝月外的所有妖精,晴雯已捱了罵,芳官藕官四兒這幾個常和你頑鬧又不知忌諱的,模樣兒都生得好,原是太太素日所不喜。」

寶玉搖頭道:「不能了。太太不知從哪裡聽了些話,專挑我屋裡標緻丫頭的不是,既在大嫂子鳳姐姐跟前這麼說,已是拿定了主意,哪怕是老太太出面,也難迴轉。」

小紅奇道:「這話是怎麼說?」

寶玉不肯說襲人曾在王夫人跟前所說之語,道:「你回去告訴鳳姐姐,就說我知道了,若是明兒遇到什麼難事,鳳姐姐肯幫一幫,我心裡就唸著姐姐的好處。」

小紅滿腹疑竇,只好告辭。

寶玉抬腳到了晴雯房裡,見屋裡沒有其他人,獨她握著臉痛哭,忍不住坐在一旁將鳳姐打發小紅來說的話告訴她,滴淚道:「我心裡明白你的委屈,方才小紅來說,怕太太明兒有動作。太太今日如此罵你,來日必不容你,我想著,我是留不住你了。」

晴雯哭道:「我終究不服,雖說我生得標緻些,素日不讓人,但是我何嘗勾引過你?怎麼就成了妖精似的東西?二爺不留我,我又能往哪裡去?一頭碰死了也不走。」

寶玉忙道:「好好地活著,說這些晦氣話作甚?我有一個主意,就怕你不依。」

晴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容易才平復下來,問是什麼主意,寶玉低聲道:「林妹妹走時留一處院子託我照料,有一對老夫妻看門,倒還清淨,房間也多。明兒太太若果然打發了你,你就先出去,我悄悄叫茗煙接了你去那裡養病,不和你哥嫂一處,別的事情等以後再說。我剛剛也與你說了,只怕咱們院子裡和你一樣的多著呢,不然太太不會說那樣的話,到時候除了有父母家人的,別的如藕官和金星玻璃,我都悄悄地安排她們與你作伴,如何?」

晴雯紅腫著眼睛道:「二爺這是認定太太會攆了我們?」

寶玉嘆道:「雖不能十分確定,但也有八、九分了。早幾個月前我就擔心著,連你自己都知道太太有耳報神在這裡,你素日不會做人,又得罪了許多人,他們誹謗你,你如今有什麼想不通?只是,我一直不知幾時才會發作,再不曾想竟在今日。」

晴雯呆呆地道:「難道我竟真的留不得了?」

寶玉擺擺手,道:「走罷,走了倒清淨,趁著我還有幾分能為替你們安排,免得留著不知道誰又來誹謗你們。我將心事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給你,你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答應了就別哭,好好養病,出去了不知道有沒有好大夫給你看病抓藥。」

晴雯含淚道:「二爺說得如此懇切,我豈有不應之理?難為二爺素日嬌生慣養的,想得竟如此周全。就是二爺不說,我也知道太太容不得我了。」

寶玉安慰她半日,忙悄悄地命茗煙去那院落裡安排收拾,以備將來之用。

卻說小紅回話給鳳姐,鳳姐笑道:「寶玉大了,也有能為解決,叫他早作打算即可,別的不用多管。」

次日,她正在屋裡看著賈瑩和賈萱做功課,賈萱已啟蒙了,現今都是巧姐兒教他,小紅走進來悄悄附在鳳姐耳邊道:「才有甄家的幾個女人來,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抬了好些子東西,往二太太上房去了,不知道說什麼機密事。」

鳳姐臉色一變,問道:「幾時的事情?二太太把東西都留下了?」據她所知,犯官轉移財產是一項罪,別家匿藏犯官財物也是一項罪。

小紅道:「幾時的事情尚不知,必是避著人來的,人走時,東西沒帶走。」

這卻是說王夫人將東西留下來了。

鳳姐即刻叫人去請賈璉來,又叫小紅帶著一雙兒女下去,屋裡沒人時,方恨恨地道:「咱們正怕罪名兒多,這可好,二太太竟留下了甄家的財物。」

賈璉聽完,眉頭亦皺,道:「真真是膽大妄為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甄家犯了多大的事兒,二太太也敢留。奶奶去跟老太太說一聲,叫老太太出面管一管二太太,倒不是咱們不念舊情,實在是咱家自身難保,哪裡能留下甄家的那些子東西?」

鳳姐微微點頭,囑咐賈璉看著兒女做功課,徑自往賈母這邊來。可巧賈母正歪在榻上,王夫人在跟前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回京治罪等語。

賈母聽了正不自在,見鳳姐過來,問道:「這會子來做什麼?」

鳳姐站住腳聽了幾句,委婉地道:「正為甄家的事情來,我們二爺說,甄家才在外頭將自己家的財物私自轉移到了好幾個親友世交收著,二爺查了朝廷頒佈的律例,說匿藏犯官財物竟是大罪,特來問姑媽,甄家有人送東西來沒有。」她說話時,假裝不知甄家已來過了。

王夫人不以為然地道:「舊情分所致,哪裡就到你說的這麼厲害了?咱們和甄家這些年的老交情,總不能袖手旁觀。」

賈母在旁邊聽了鳳姐的話卻是若有所思。

鳳姐陪笑道:「並沒有說冷眼旁觀,置之不理,咱們若是真這樣,竟是無情無義了。我想著,寧可他們家敗落了咱們拿出自己的銀子給他們買房子置地,也不能收了他們家的東西等他們出來再給他們。老祖宗和姑媽細想想,我說的在理不在理?咱們到時候不過捨出幾兩銀子,卻得了美名兒,而且又不用擔負罪責,豈非面面俱美?」

賈母道:「鳳丫頭說的有道理,寧可謹慎些。咱們這樣的人家自然不怕這些事,往年也不是沒收過這些東西,然而世上總有那麼一干小人,最是伺機而動,倘若冷不防地叫他們知道了告咱們一狀,豈不是大事?」

王夫人已收下了東西,好幾箱子的珠寶財物,今甄家正處風頭浪尖,卻不好送回去,只得搪塞道:「我知道了,老太太放心罷。」

鳳姐留了心眼,事後著人打聽,竟沒見上房有動靜。

賈璉和鳳姐只覺得事態緊急,過完中秋,各自在賈赦和王子騰跟前提議填補虧空、歸還欠銀,虧空是任上所虧,欠銀則是向國庫所借,數目俱都不小。

誰知這二人一個昏聵無能自恃已還了幾十萬兩銀子比別人強些,又著實捨不得自己的梯己,府裡又真的沒錢了,一個狂妄自大,自覺體面,不認為此等罪過會牽連到自己家裡,竟皆置之不理,反說璉鳳夫妻杞人憂天,徒留二人長吁短嘆,抑鬱非常。

鳳姐恨道:「既都不理會,咱們就別說了,下剩四妹妹一個姑娘,上個月也已經出了孝,正逢老太太過壽未曾大辦除服,到底過了二十七個月,趕緊給她說一門親事才是正經。」

說著嘆道:「就是可憐了咱們的巧姐兒和萱哥兒。」

賈璉寬慰道:「竟是別想這些事,我想過咱們家的罪名,大約不會殃及姐弟二人。再說了,縱然定了親,也不是沒有悔婚的。二妹妹倒好,二妹夫是庶出,咱家敗了,保寧侯夫人不會對二妹妹如何。就是四妹妹,雖說她在咱們家和二妹妹三妹妹一塊兒長大,飲食起居一模一樣,到底不是庶出,東府名聲差,往高門不好找,低了又怕咱們家敗了她受公婆欺負。」

正說著,小紅急急地進來,道:「奶奶,竟真叫奶奶和寶玉猜著了,太太方才去了怡紅院清查,已將晴雯架出去了,又吩咐只許把她貼身衣服撂出去,餘者好衣服留下給好丫頭們穿。不獨晴雯,四兒、芳官、藕官連同園子裡所有唱戲的女孩子都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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