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見黛玉恍然未覺,傅夫人暗地裡鬆了一口氣,復又笑道:「此次我們老爺回京,全賴政老爺周旋,由王大人保本,就是不知有什麼好缺兒,我們老爺哪怕是平調,回京也能得三品的官職呢。聽聞縣主和衛將軍的二舅舅陳麟陳大人如今是吏部侍郎?陳麒陳大人仍舊總管戶部事務?不知能否求得縣主憐憫,請衛將軍修書一封,給我們老爺在戶部謀個職缺。」

傅夫人覺得兩邊都得求一求,一邊是貴妃嫡親的父親,又有好些個位高權重的姻親,一邊是御封的縣主,聽說夫婦兩個既得帝后恩寵,兩邊都苦求,說不定能求個更好的官職。想到這裡,傅夫人十分後悔這幾年覺得黛玉徒有縣主封號沒有孃家勢力而做出的舉動。

當時自己夫婦想著,林如海仙逝,整個林家風流雲散,縱使黛玉仍有封號,卻沒了財物,僅剩那麼些嫁妝封存在戶部,也有被戶部官員動手腳的風險,故一直遠著黛玉,親近賈府。

林黛玉已至絕路,誰能想她如今竟翻了身,嫁給長泰帝的心腹侍衛,端的體面尊貴。

黛玉淡淡一笑,輕聲說道:「夫人之請原不應辭,然而事關重大,又不敢答應。夫人且容我細說,別說我一個女人家不能左右朝廷任命,就是外子也沒有這份本事,若有,就不至於外放到平安州剿匪了。平安州是什麼地界?想必夫人聽說過,最是賊匪橫行民不聊生之地。我出閣至今才一個月出頭,只去外子舅父家一趟,再沒來得及往來,若在此時開口,外子豈不嫌我?舅父大人接了信,得知根由,豈不說我輕狂?況且,傅大人才幹優長,此次進京必是左遷,何須旁人使力?知道傅大人本事的人倒罷了,知道的人指不定會說傅大人的不是。」

她的言辭極是婉轉,前頭字字句句皆是無奈之意,後面一言一句都贊傅全之能,饒是傅夫人沒達到目的,心裡也覺得十分受用,只好道:「我也是白說說,其實我們已得了王大人的保本,就是以防萬一才想求一求大小陳大人,怕老爺到京城沒了好職缺。」

黛玉含笑道:「陳家的兩位舅舅向來沒有王大人和我舅舅的本事,怕是他們應了,也沒什麼好法子安排傅大人的職位,三品以上,都得當今聖人過目檢視呢。」

傅夫人連聲稱是,滿嘴裡都是歌功頌德之詞。

見她們言談略略停歇,年紀最輕模樣兒最標緻的傅小姐開口笑道:「縣主大人天仙似的人物,和這樣精緻通透的綠翡翠首飾十分相配,在我們住的地方,一千兩銀子都買不來。」

黛玉未曾言語,就聽傅夫人毫無疼惜地呵斥了她一聲,向黛玉賠笑道:「家裡的小丫頭不懂事,隨了她姨娘,這會子說話不當,叫縣主見笑了。不過,她說縣主天仙似的這句話倒是屬實,再沒見過縣主這樣標緻的人物!」

黛玉微微一笑,道:「哪裡當得起天仙二字?傅夫人和傅小姐實在時過譽了。」怪道兩個傅小姐和傅夫人沒有一絲相似之處,只怕都不是嫡親的母女。

傅小姐一聲兒都不敢言語了,另一個見狀,亦不敢開口。

送走傅夫人等人,黛玉命人去找衛若蘭回來,夫妻對坐於裡間,說起傅夫人的來意,不禁一陣冷笑,向衛若蘭抱怨道:「我最看不得這樣的人物,九年沒見,我父親出殯時亦無蹤影,如今才見就想著走咱們舅舅的門路求職,虧她張得開這張嘴,沒的叫人噁心。」

衛若蘭安慰道:「世上許多人都如此,或是趨炎附勢,或是見風使舵,所謂世態炎涼也。這樣的人物遠著即可,不必放在心裡,倒是沒想到他家的兒子就是書稿裡說的那個傅試。」

說完,又問黛玉為何事不喜,細想竟不似因傅家在林如海仙逝後避而遠之的行為。

黛玉細細思索片刻,道:「小時候的許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但是對於傅家卻常聽母親說起。我家雖是姑蘇人氏,但父母皆在京城長成併成婚,概因祖父亦在京城為官,又得先帝隆恩,多襲了一代爵位,只我不在京城出世罷了。父親少年進學,進學前和進學後和傅大人都是同窗,又是同一年考中秀才,不過各在原籍考試,連同鄉試一起。傅家雖然殷實,但非富貴,倒是傅大人極有才氣,父親常說比自己都高些,奇的是,比父親晚了兩科考中進士。」

衛若蘭介面道:「正常得很,世間多少滿腹經綸之士都考不中功名,也不能說他們沒有才氣,況且岳父大人探花風流,才氣縱橫,定是自謙而已。」

聽了這番話,黛玉臉上泛笑,眼神愈加柔情似水,繼續道:「傅大人高中進士後,一年多都不得朝廷的任命,那時父親已經官居五品,又在吏部為官,傅大人求到了父親跟前,父親輕輕地替他謀了一個外放的縣令之職。」

衛若蘭恍然大悟,道:「怪道你厭他極狠,岳父大人如此待他,他卻在岳父大人仙逝後了無蹤跡,其心之狠其情之薄可見一斑。」

黛玉搖頭道:「若僅是因此,倒也不會厭惡他們家,母親出殯時車轎頻頻,水洩不通,父親出殯時來弔唁的人不足前者十之二三,這些人情世故我心裡都明白,憎恨又能奈何?正如你說的,世人多是如此。我所厭者,乃是他飛黃騰達之後,退掉了長子原先定下的婚事,另娶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當然是比起他們家來堪稱富貴,在咱們眼裡也只是暴發之家。若不是傅全傅大人考中進士時年近不惑,相貌又十分平平,只怕也會休妻下堂呢。如今我才知道,退了親另娶的傅家長子竟是傅試,怪道想倚仗妹子和豪門貴族聯姻。」

衛若蘭奇道:「竟有這樣的事情?果然忘恩負義,不可結交。」

黛玉嘆道:「我也是幼時聽母親和父親閒聊時說的,依稀記得他們家為人性情陰狠,心裡想退親,又怕退親後落得不好的名聲,便設計那寒門人家小姐失足,憑此退親,自己反而落得一身清白無辜。父親在時,傅家雖十分趨附,父親待他們卻是平平,若不是怕小人難防,早就遠著他們了。故而,父親仙逝後,不見他們家,我不覺如何,倒鬆了一口氣。至於那些和我父親生前交好,在我父親故後遠離的人才叫我齒冷心寒。」

衛若蘭拉著她的手,笑道:「也算由此看透了人情冷暖,你別記在心上了,在岳父大人仙逝後和你來往的人家咱們和他們多多來往便是。」

黛玉含笑點頭,父親臨終前幾日分送了書信禮物往各個友人處,近則作重陽節禮,遠則為年禮,得知父親仙逝的訊息後,鄭重回禮且來弔唁的,哪怕自己來不得也遣家人來的,黛玉後來送禮都加厚三分,至於那些沒有訊息的則再無來往。

傅家,不值得她放在心裡,或憎或恨。

午後雨歇,暑氣散了好些,夫妻二人眉頭舒展。

誰知接下來幾日又下了兩場大雨,官路愈加難行,他們只得仍舊住在驛館內,打算等雨停路幹之後再上路,耽擱至此,亦無可奈何。傅夫人和陳蕊兩家亦然,陳蕊還罷了,黛玉喜與她來往,那傅夫人卻慕權勢,常來找黛玉說話,黛玉心裡煩不勝煩。

這日又下了一點雨,尚未乾的路不免又溼透了,黛玉覺得耽誤行程,正急躁間,聞得傅夫人又帶兩個女兒過來,衛若蘭避無所避,索性進了裡間。

傅夫人渾然不覺,才坐下就笑道:「衛將軍怎麼不在家?來了幾回都沒見到。」

黛玉淡淡地道:「外子自有事務料理,不知夫人今日過來有何要事?」

等到傅夫人開口時,黛玉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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