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寶玉五臟六腑都不自在,就是衛若蘭亦聽出了賈政的言下之意,便是之前看在黛玉的面子上有心幫一把,聽到這樣的話,也都不好輕舉妄動了。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不同於迎春和惜春,迎春性子軟糯,賈赦和邢夫人清楚她的本事,只求聯姻,不求她攀龍附鳳,惜春性子冷漠,無父無母,兄嫂對她不聞不問,到時候有人求娶怕是巴不得答應,估計想法也和賈赦邢夫人一樣,而探春的父母卻是早有主意,自然不會任由他人左右。
細想前後,明眼人就能看出賈政和王夫人的心思手段。
衛若蘭十分驚訝世間竟有這樣的人物,較之昏聵無能好色卑劣的賈赦,他更不喜道貌岸然的賈政,哪怕賈政並沒有做過卑劣無恥之事,品行遠勝賈赦。也許是因為賈赦本身就是壞人,做那些事符合本性,早已惹得眾人厭惡,也沒別的指責了,反觀賈政本身正派,行事作風仔細想來卻是令人心生恐懼,完全和形象背道而馳。
元春就不用說了,十四五歲一直不曾定親就進宮做宮女了,不知道熬了多少年才晉封為鳳藻宮賢德妃,使得整個榮國府赫赫揚揚,有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盛。
賈珠十四歲進學,此進學並非寒門子弟考中秀才去官學讀書的行為,那是有功名的進學,名正言順憑本事考進官學。衛若蘭查過,當時賈家壓根就不放心賈珠千里迢迢地去原籍金陵參加考試,所以賈珠的進學是進國子監讀書。不過,世家子弟多是廕生,憑本事考進去的寥寥無幾,廕生就是由祖蔭而來,各個有爵之家或是官員之家,品級夠高的話都有一定的名額,可以送子孫直接進學,不必走科舉之路亦可為官。
便是世家子弟想做官,除非額外恩典賞賜功名職缺,否則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路是捐官,如賈璉、賈蓉、賴尚榮之流,花幾千兩銀子就能買一個職缺,認真做官也有升遷的時候,賴尚榮不就升了七品縣令。另外一條路就是進學,如賈珠,在國子監學完後憑監生的身份出仕,監生出仕的名聲好聽,不會受從科舉出身的讀書人嘲諷鄙視。
自己如今的堂弟衛源也進學好幾年了,就是廕生。
因此,賈珠所謂的進學,所得的廕生名額,就是佔用了賈赦之子的那個名額去國子監讀書,而不是考中秀才,賈政當時只有六品的主事之銜,沒法蔭及長子。
賈珠娶妻國子監祭酒的女兒,也能瞧出賈政夫婦的用心。
在紅樓夢書稿中,探春的判詞是遠嫁,根據八十回書稿的種種蛛絲馬跡來判定,她應是作為和親公主遠嫁和親,她去和親,功在朝廷,朝廷焉能不將隆恩施於其父母?如此一來,賈政得到的遠比嫁給高門嫡庶子得到的好處多。
按紅樓夢前八十回結束時約莫年底,轉年黛玉便是十六歲,探春和她同齡,賈府一時半會未至末路,探春總不可能是十六歲那一年遠嫁,哪怕就是那一年遠嫁,十六歲的年紀也不小了,之前也有官媒來求親,如今各家來求親,或者寶玉所說,對於探春來說都是極好的人選,賈政夫婦都沒有答應,其心思昭然若揭。
賈珠英年早逝後,賈政夫婦其實對寶玉寄託了極大的心血和厚望,雖說有賈母溺愛,但寶玉並不是去族裡的學堂和族中子弟一起上學,他有自己的業師,單獨教導他一人,只是不大用心學罷了。和秦鍾結交時寶玉去學裡廝混了一陣子,那時也是業師不在且和秦鍾交好的緣故。大約是和賈珠早逝和讀書耗費心血有關,所以賈政夫婦和賈母一樣,都不敢逼迫寶玉太過,寶玉沒好好讀書並非賈母一人所為。縱觀全書,賈母攔著賈政教訓寶玉也只寶玉捱打那一回,平時並沒有攔著賈政夫婦管教寶玉,預設姊妹幫寶玉作弊也是怕賈政責備寶玉。
故此衛若蘭想到這裡後,在宴上不提寶玉所託之事,畢竟賈政已經說得那般清楚明白了,如果自己答應寶玉的請求,去打聽世家子弟的人品才貌,不但讓賈政心生不悅,而且有了好人選賈政夫婦不同意依舊是不了了之,反而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午後不久,衛若蘭便攜黛玉早早告辭,回門不能晚歸,此是禮數,回家途中將宴上發生的事情一一告訴黛玉,道:「寶兄真是有心了,奈何他心意雖好,二舅舅卻不同意。」
黛玉長嘆一聲,道:「三妹妹有父有母,又是有主意的,原沒我們這些人說話的餘地。」
衛若蘭贊同道:「沒錯,二表姐和四表妹都好說,她們的父母兄嫂不聞不問,對她們而言反是好事,有人提親,其父母兄嫂覺得合適也便應了,沒有二舅舅那樣的心思,這才是三表妹最命苦之處。三表妹不是沒有本事,也不是沒有人相中,而是二舅舅看不上。」
黛玉默然,無論賈政和王夫人的理由如何冠冕堂皇,追根究底,其實就是賈政和王夫人認為那些提親的人家不能帶來龐大的利益。
衛若蘭攬著黛玉笑道:「別愁這些了,朝廷的兵力如今遠勝書稿之中,有大炮,有火銃,還有地雷炸藥,又有寶船。別說咱們邊境的將士未必會被蠻夷小國打敗,便是真的敗了,也未必肯以女子和親來換取天下太平。」
黛玉嘆道:「哪怕不是遠嫁的命運,憑二舅舅和二舅母的心思,三妹妹的命運也非常讓人擔憂。雖說我和三妹妹並無十分交情,不如二姐姐,更不如四妹妹,但是大家姊妹一場,我自己早就脫離苦海了,如何能在她們薄命時冷眼旁觀?那樣的話我成什麼人了?偏生一切都好,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禮數在,憑有多少法子,也難改變二舅舅和二舅母的心思。」
寶玉察覺到不妙,盡心盡力地謀劃,王夫人連他的話都不聽,何況別人的話?況且探春之於王夫人,乃是庶女之於嫡母,所謂疼愛也都是隔靴搔癢。追根究底,能做主的始終是賈政,可惜賈政的為人從元春和賈珠身上就能看出幾分來。
衛若蘭道:「除非有一門能給二舅舅帶來天大好處的親事,或是做皇妃、或是做王妃,否則無論旁人怎麼說,二舅舅和二舅母都不會改變主意。」
賈政夫婦可是連官居一品位高權重的楊大人都看不上,只怕唯有皇家王公才能入眼。
黛玉嗤笑一聲,道:「賢德妃娘娘在宮裡,如今風頭正盛,除非二舅舅和二舅母不要顏面了,否則不會送三妹妹進宮和賢德妃娘娘爭寵,二舅母決計容不得此舉。至於王妃,哪家王府能看得上三妹妹?雖說三妹妹的品貌才氣遠勝如今的這些王妃,管家本事也十分了得,但世人總是論及身份的多,就是繼王妃也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員之嫡女。」
世人為何重嫡輕庶?乃因庶女畢竟和嫡母隔著一層肚皮,很難得到最好的教養,除非遇到對嫡庶一視同仁的嫡母,但很少,三書六禮中問名時,也都會問生母姓氏,以明嫡庶。所以,滿朝文武中,鮮少有嫡出的官宦之女做妾,但做妾的庶女卻不知凡幾。
黛玉幽幽一嘆,道:「倒是諸親王郡王的側妃多系庶女,怕就怕二舅舅和二舅母為了好處,將三妹妹送進王府,哪怕是有品級的側妃呢,也不過是個妾。」
衛若蘭覺得有理,道:「可別一語成讖才好。」
黛玉苦笑,迎春和自己已嫁,湘雲也定在今年出閣,接下來便是探春,一二年內沒有和親之事發生,按照賈政和王夫人的脾性,倒真是極有可能如此。
回到家裡歸置好帶來的花鳥妝奩舊衣舊物等,黛玉仍覺悶悶不樂。
彼時,探春已經聽說了回門宴上之事,她管家理事,下面奉承者不在少數,有端菜送酒的丫頭覷著黛玉和衛若蘭離開,忙來探春跟前獻殷勤,悄悄透露宴上眾人的一言一行。
探春一面命侍書拿荷包賞給她,叫她不許再跟別人說,一面快步走回秋爽齋,剛踏進門就先打發丫鬟們下去,等到跟前只剩下侍書一個人時,她忍不住落下幾點清淚,又恐別人知道自己哭了轉而告訴王夫人等,忙又拿帕子擦了。
侍書心疼道:「姑娘快別傷心了,傷心有什麼用?只好想法子讓老爺太太改了主意才是正經。」將來探春出嫁,她必是陪嫁丫鬟,一心盼著探春能像迎春一樣,平安出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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