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夜顛鸞倒鳳,夫妻原本懵懂,中途免不了觀摩壓箱之物方才盡興。

次日,黛玉自然而然地起晚了。

枕畔已冷,不知衛若蘭什麼時候就不在房中了,她擁著百子被坐起身,伸手撥開帳子,發現玻璃窗外天已大亮,心下不由一急,臉上未免帶出幾分羞臊來,雖說昨日已經在堂上拜見過父母與族中親眷,今日不必特意去拜見族中親眷人等,衛若蘭也早早分家出來,更不必每日晨昏定省,但是進門第二日,作為新婦,她亦當給衛母、妙真等人請安。

衛若蘭練完武功回來,恰見從帳內伸出來的一隻纖纖玉手,急忙上前挽起帳子,分掛在兩邊的銅鉤上,關切地道:「怎麼不多睡一會?天色還早,母親並不住在府裡,等給祖母請過安後再去道觀裡即可,而祖母用過早飯咱們再去請安不遲。」

黛玉下床,嗔道:「哪裡早了?瞧著外頭的光亮,快到辰時了罷?你起得這樣早,偏我起得晚,叫人知道了,不得笑話我懶。」

衛若蘭一面叫紫鵑等人進來服侍她刷牙淨面,一面笑道:「差半刻鐘才到辰時,距離祖母吃飯早著呢。我也是每日練武,起得早些。況且,咱家就你我二人,誰笑話你?」

黛玉道:「那也有人笑話。」

一語說完,她狐疑地看著衛若蘭,道:「母親住在道觀裡我自然知道,只是祖母那裡如何都是飯後請安?飯後得等到什麼時候了,去得晚了,如何服侍老人家用飯?」

「祖母那裡自有大太太伺候,何須分了家的孫媳婦前去捧箸佈菜?我可捨不得你這般辛苦。再說,我去祖母那裡請安,一向都是這麼著,你跟著我一起,無需早去。三嬸子十天半個月才去一回,你日後也如此。」衛若蘭哪裡捨得嬌妻和世上諸多媳婦一般,無時無刻地伺候婆母吃飯?況且他住的距離衛伯府頗遠,隔著兩道街,已非一家人。

黛玉問道:「如此作為,不妨事?」

衛若蘭心疼她,她心裡自然樂意之至,不會為了所謂的規矩,違背衛若蘭之意,為了以示體統巴巴兒地去伺候人。她早覺得媳婦服侍婆母用飯之舉實屬無情了,雖說是大家的規矩,但是像邢王夫人這樣大年紀的媳婦,子女高坐桌前,自己站著服侍婆母,或是最後吃剩下的飯菜,或是等人漱口後方得以回房用飯,瞧著規矩體面禮數週全,實無半分人情。

衛若蘭笑道:「不妨事,咱家分出來了,不必每日坐車前去。過些日子,咱們都不在京城了,更不必在意這些繁文縟節。」

黛玉聽了,微微點頭。

洗漱已畢,她坐在梳妝檯前,任由雪雁拿著黃楊木梳給她梳頭,雪雁早學了不少新婦應該梳的髮式,細細地將萬縷青絲梳理整齊,挽著精緻的髮髻。

在雪雁黛玉梳頭時,衛若蘭命人拿來首飾匣子,給黛玉挑選首飾。

因黛玉不喜濃豔富貴妝飾,故只正面綰著極精緻細巧的丹鳳朝陽銜珠釵,兩邊以小小的鳳頭簪壓鬢,額上圍著攢珠勒子,除後面同套的挑心外,再無髮飾花翠。衛若蘭端詳片刻,從盆內剪了一枝並頭開花的夫妻蕙與她簪在鬢後,更增風致。

黛玉對鏡一看,抬手輕輕撫過蘭蕊,心中不禁湧上萬縷柔情,道:「花兒倒好,比那些金銀珠玉另有一份靈動好看。」

衛若蘭倚著梳妝檯,順手開啟妝奩,拿起胭脂米分黛等物,笑道:「人若不好看,哪怕戴著國色天香的牡丹花都不好看,我瞧著,竟不是花兒好,而是人兒好,天仙一般的人兒襯托得花兒嬌豔了幾分,彷彿沾染了幾許靈氣。」

雪雁等人抿著嘴笑,黛玉不禁羞上了臉,道:「甜嘴蜜舌,跟誰學來的本事?」

衛若蘭道:「不必學,乃是發自內心。來,我給夫人畫眉。」

雪雁讓開,衛若蘭一手托起黛玉的臉,一手拿筆,正欲畫時,黛玉忽然拍開他手,嬌嗔道:「急什麼?尚未施脂米分,如何描眉點唇?」她雖不愛塗脂抹米分,但新婚之期素顏無妝著實有些失禮,況且氣候所致,不塗抹香脂肌膚容易粗糙乾裂。說畢,黛玉自己開啟一個宣窯瓷盒,裡面盛著一排十二根的玉簪花棒,拈了一根倒在掌心裡,輕白紅香,四樣俱全。

衛若蘭瞧著東西眼熟,道:「莫不是寶玉做的那些胭脂花米分?市面上沒有賣這些的,我叫人備下的那些脂米分,似都不如你嫁妝裡帶來的。」

黛玉笑道:「可不是,我見寶玉做得好,特特叫他給我做了好些,府裡買的那些不中用。」

榮國府裡採買的胭脂水米分早就不能用了,都系不堪之物,偏生又兩處花錢,後來探春理家,就蠲免了府裡的那份採買,各人拿著府裡另外發的二兩銀子打發人去外面買,亦是青重澀滯,而且鉛米分對身體不好,不及寶玉用紫茉莉花種研碎後兌上香料製出來的天然好用,故黛玉不肯虧待自己,每常問寶玉要他親手製的胭脂花米分。

她出閣時,寶玉看嫁妝時,親自看了府裡預備的香皂脂米分等物,只說不乾淨,自己特特用功地制了許多出來,香皂脂米分頭油等都在其中,全部替換了原先採買之物,還給黛玉留了方子,等用完了,叫身邊心靈手巧的丫頭們親自做,比外面買的好用。

衛若蘭極清楚寶玉的為人,聽完,不禁笑道:「寶兄別的都不如何,唯獨這些東西做得好,難道將來開一家脂米分鋪子不成?」

黛玉想了想,笑道:「只怕寶玉歡喜得很,他從小就愛弄這些。」

擦完米分,她開啟一個鏤刻鴛鴦戲水花樣的小小白玉盒子,道:「這是寶玉淘澄的胭脂膏子,也十分好用。」說著,拿細細的玉簪子挑了一點兒抹在手心,用水化開,衛若蘭伸手沾了些化開的胭脂在指尖,與她抹在唇上,剩下的都用來拍打兩腮,果然鮮豔異常,甜香滿頰。

見妻子收拾好了,衛若蘭方拿起筆,扶著她的臉,輕輕往眉上一描,眉黛春山,眼顰秋水,山水之間盡顯女兒嬌態。

衛若蘭放下筆,笑道:「好了,咱們去外間用飯。」

夫妻二人攜手出了臥室,留下雪雁和紫鵑兩個帶小丫頭收拾妝奩和昨日換下來的衣裳鞋襪等物,笑容滿面,都替黛玉感到歡喜。

飯後,衛若蘭命人套車,和黛玉同坐一車去衛伯府。

早有人等著了,請進府中,正值衛母在衛太太的服侍下用完早飯,漱完口,吩咐衛太太道:「蘭哥兒和他媳婦該到了,你也不必回房用飯,在我這裡用些罷。」

衛太太答應一聲,命人盛飯,將就著剩菜吃了些。

剛撤下飯桌,丫鬟通報說蘭大爺和蘭大奶奶過來了。

從前府內稱呼衛若蘭等堂兄弟時,都是稱呼衛若蘭為大爺,衛源為二爺,衛三叔和兒子依次排行,等到分了家,衛太太迫不及待地命人改口,如今府裡的大爺是衛源,下人們稱呼衛若蘭時都叫蘭大爺,以示區分。

黛玉聽到這樣的叫法,看向衛若蘭,眼眸裡流露出一絲心疼,衛若蘭卻是一笑,牽著她的手進屋,受那份記憶的影響,他反倒覺得分家更好,不受衛伯等人掣肘。

衛母房中尚有許多丫鬟不曾見過黛玉,尤其是平安,不比如意伶俐常衛母出門,此時舉目望去,一雙璧人亭亭玉立,男的宛若玉樹臨風,女的好似姣花照水,端的天造地設,有一無二,可比衛源才定了的千金強百倍,不免黯然神傷。

黛玉不知此婢想法,亦未將她放在心裡,隨著衛若蘭給衛母磕頭請安敬茶。昨日成親時已經跪拜過衛母,亦收了表禮,此時倒不必再給了,只是來行請安之禮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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