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氏不肯起,泣道:「求夫人憐憫,允我贖了英蓮家去,我把所有的錢都帶進京城了,放在林妹子家裡,我這就去拿,錢不夠,我再找人借去。不瞞夫人說,我們家也曾是鄉紳人家,當地望族,雖然如今已經敗落到了一無所有的境地,但是實在不忍女兒繼續為奴為婢。」
薛姨媽不知所措,誰能想到到自己家裡六七年的香菱忽然有家人找來?而且香菱已是薛蟠之妾,早就過了明路,離去又成何體統?
寶釵意欲說女子該當從一而終,想到自己是閨閣女兒,強自忍下沒有開口。
寶玉卻道:「姨媽竟是允了她們罷,好不可憐見的,找了十幾年才找到,拆散人家母女親人到底憂傷天和。而且姨媽和寶姐姐住在府裡,怕是不知外面的事情,茗煙在外頭聽說了一件事,就是尤二姐的娘怕香菱從寶姐姐身邊搬回家去,正打算叫二姐勸薛大哥哥打發香菱出去,她娘更是給香菱物色了一個潑皮無賴,認為香菱嫁了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到底顧忌王夫人和薛家的顏面,寶玉沒說那潑皮無賴乃是尤二姐嫌棄不要的未婚夫。
聽得賈母拍案道:「這是什麼樣的人,如此狠心,皆因不是自己女兒,就這樣作踐人不成?我道尤二姐是個好的,沒想到竟心裡藏奸,倒妒忌起香菱來。姨太太,我也說一句,與其等著她們調唆蟠兒生事,不如此時就放了香菱家去,也算是積德了。」
薛姨媽忖度再三,道:「老太太的話,自然沒有錯,只是老太太也知道我那個孽障,三不五時地改主意,我就怕這會子他捨得香菱了,明兒想起來又和我鬧。」
言下之意,卻是不想放香菱離去。
香菱和封氏聽了,心中一涼。
寶玉皺眉道:「難道姨媽就等著大哥哥被人調唆著將香菱許給潑皮無賴才是好事?那潑皮無賴我聽了都覺噁心。不管怎麼說,香菱陪著姨媽寶姐姐這麼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會子她娘千辛萬苦地找來了只想帶女兒回鄉,姨媽不放她走,等衙門出面不成?我聽說,凡是被拐賣的女孩子,無論賣身與否,都可隨父母回鄉,恢復原籍,從前的都不作數。」
黛玉暗暗叫好,沒想到寶玉提起這件事來,薛蟠喝命豪奴打死馮淵,若是香菱一事請衙門出面,只怕就會翻起這件舊案,都落不了好。
薛姨媽臉色一變,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想了想,開口道:「寶玉說得有理,香菱是個苦孩子,孃兒倆好容易團聚,叫她們分開確與人情世俗不和,也不能再由著蟠兒胡鬧了。妹妹就放了香菱家去罷,咱們這樣的人家不缺人使喚,明兒蟠兒想起來,就再給蟠兒挑個好的放在屋裡。」
眾人素日憐愛香菱的為人,今見她眼睛腫得桃兒一般,滿臉淚痕,都紛紛開口相勸,尤其惜春言語尖利,叫人覺得不放她們母女團聚就是罪大惡極。
薛姨媽無奈,打發人跟薛蟠說一聲,只說香菱的家人千里迢迢地找來了,想贖她家去。
尤二姐在一旁陪薛蟠吃酒,不忍香菱這麼一個溫柔標緻人嫁給張華這等人物,尚不曾對薛蟠提起自己母親做媒之事,只是又怕違背母親之意,聞得這樣的訊息正中下懷,忙對薛蟠道:「大爺就放香菱妹子家去罷,我陪著大爺豈不好?留著終究沒什麼意思,只刺人的心。」
薛蟠正在興頭,揮手對來人道:「沒聽見你們奶奶說的話?橫豎香菱我已經給了妹妹使喚,就由著媽和妹妹做主,直接打發了事。」
回去稟告薛姨媽等,封氏和香菱眼裡露出一絲喜色。
薛姨媽聽完,嘆息一聲,道:「既這麼著,甄老夫人就帶香菱回家罷,我叫人給香菱收拾東西,並把賣身契找出來一併帶走。她跟了我這麼些年,我心裡也疼她,你們就別再提贖身銀子的事兒了,我們家不缺這幾兩銀子的花費。」
封氏拉著香菱跪下就磕頭,滿口都是感激之語,寶玉等暗鬆一口氣。
賈母讚道:「姨太太仁善厚道,著實是香菱的福氣。香菱孃兒倆無家無業,家裡也沒旁人了,不管是回鄉還是留在京城,以後日子肯定不大好過,有了姨太太讓香菱帶走的衣裳簪環,想來就好過些了。姨太太如此大方,我豈能小氣?鴛鴦,你拿五十兩銀子出來,給香菱母女兩個,或是做盤纏,或是賃房舍,是我一點心意,別嫌少。」
封氏心裡愈加感激,含淚道:「哪裡能嫌棄?謝都謝不過來。其實,能帶英蓮走已經是天大的喜事了,別無所求。是我的英蓮遇到好人家了,不僅不要贖身的銀子,還這樣待我們。」
賈母和藹地道:「香菱是個極好的丫頭,家裡都喜歡她,我從前就說她生得和尋常人不同,原來竟是姑蘇望族的小姐,可見是有本而來的。你們母女兩個如今團聚,也算得上是苦盡甘來了,以後就好好地過日子。」
封氏連連稱是,道:「老夫人放心,若我們孃兒倆留在京城,將來再過來給老夫人和夫人小姐公子們請安磕頭。」
說話間,鴛鴦已取了五十兩銀子出來,遞給封氏。
封氏和鴛鴦推辭再三不過,方千恩萬謝地收了,以備日後衣食之用。
見賈母如此,薛姨媽額外給了五十兩銀子,王夫人也賞了二十兩,餘者鳳紈寶黛鴛襲等也都給了些,或是十兩、八兩,或是三兩、五兩。
封氏和香菱磕了頭,大包小包地出了榮國府,回到林濤家裡,母女兩個又是好一番痛哭,此次卻是喜極而泣,再不用天各一方了。哭完,又央求林濤家的幫忙,先在附近賃一處房舍暫住,然後再給香菱恢復原籍,改回甄英蓮。
卻說賈母等她們母女走後,吩咐王夫人道:「年底等你老爺回來,跟他說一聲,遠著賈雨村一些,對待甄老爺這樣的恩人之家尚且如此,何況咱們家?指不定將來也對咱們家做出忘恩負義之舉呢。」又叮囑鳳姐回去提醒邢夫人,叫她勸說賈赦,不可與賈雨村多來往。
王夫人和鳳姐齊聲應是。
寶玉最是歡喜,等人散後,和惜春同去黛玉房中,手舞足蹈地對黛玉道:「費了這幾個月工夫,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
黛玉含笑道:「都是你的功勞。今兒在外祖母跟前,若缺了你,事情可就沒有這麼順利了。我本想著,尤老孃聽了閒話,攛掇尤二姐,尤二姐調唆薛大爺,薛大爺做主打發香菱,薛姨媽和寶姐姐不允時,咱們尋個對他們有利的人開口要人,勢必順水推舟而為,誰承想尤老孃的心思竟是那般,果然人心最是難測,以後出主意做事也得多方考量才行。」
惜春不解,忙問詳細,感嘆道:「這麼說來,尤老孃是最壞的,尤二姐今兒在薛大爺跟前勸那麼兩句話,比之母妹,也算有點兒良善。」
提及尤三姐,寶玉和黛玉都沒放在心上,誰知次日聽說尤三姐還俗了。
寶玉救了香菱後,自以為得了樂趣,越發有興致關心這些事,忙叫茗煙去打聽尤三姐還俗的根由,得知尤三姐正在家中痛罵水月庵汙穢腌臢,說那裡的老尼姑竟叫她陪大家子的公子哥兒喝酒,將她當米分頭取樂,好容易才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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