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自從尤三姐立志嫁給柳湘蓮,縱使枕邊寂寞,仍舊丟開眾人和尤老孃母女兩個興興頭頭地登門,本想瞧瞧是陳姑娘是何等樣人,再去問柳湘蓮,自以為一切必定如意,不想竟被陳母搶白一頓,羞惱之下,臉色便又紅又白,只覺得無地自容。

尤老孃兩嫁至今,都不曾受過氣,聞聽陳母的一番話,氣得渾身顫抖,道:「我這個苦命的女兒一片痴心痴意,你何須用這些話來侮辱她!」

陳母反問道:「難道不是你們自取其辱?」

尤三姐聽得分明,陳母如此奚落自己,便知她是聽說了從前的醜事,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看見美貌異常的陳小姐端坐旁邊,更是無言以對。

見尤老孃意欲與陳母爭執,尤三姐急忙按住她,含淚說道:「媽快別如此,多說無益。」

轉頭又對陳母道:「原是我們母女無狀,貿貿然地登門前來,怨不得夫人如此反應。我乃斬釘截鐵之人,已決意改過自新,安分守己地侍奉老母過活,不過是想找個終身之靠,並無其他心思,唯願夫人看在我一片痴心上諒解一二。」

陳姑娘怒極反笑,道:「憑什麼?我與柳郎定下婚姻之約,你來我跟前表白是何故?你等著柳郎回來完了終身大事,將我置於何地?」

陳母喝道:「蕊兒進屋,你是什麼身份!」

陳姑娘聽了,心裡明白母親之意,站起身,扭頭進了裡間,終究好奇尤三姐母女二人的想法,側耳傾聽,所幸自己家上房只有三間,隔著一道門也能清楚聽到廳中言語。

陳母見女兒不在,越發放得開了,冷笑道:「尤姑娘,叫你一聲姑娘,是瞧你尚未梳頭的份上才這麼叫你一聲,正經論起來,你也配稱姑娘?別玷辱了姑娘二字。你們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我約莫明白七八分,不是求著我們退親,就想看看我女兒是什麼性子,好不好由著你們拿捏。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趁早收了在我跟前的這些心思!我們家雖然只是旁支,沒有什麼本事在京城裡橫行,但也不是任由賈家威逼的人家!」

尤老孃不由十分氣苦,道:「原是我們家裡窮,敵不過權勢富貴,兩個女兒無可奈何之下才失了足,如今已經改過,何苦再說這些話刺人心?」

陳母嗤笑一聲,道:「這些話哄騙那些不知道世事的人罷!縱使我不去打聽,我也知道你們家是什麼景況,你們家大姑奶奶是寧國府的當家主母,用得著你們娘兒們去做下流事養家餬口?你們若是窮得吃不上飯,如此也就罷了,偏生沒有窮到衣食不濟的地步,只不過是貪圖富貴,想著珍珠寶石綾羅綢緞,滿京城裡問問,誰不知道你們做的那些醜事,比那娼妓優伶都不如!人家娼妓優伶墮落風塵,多繫命苦,而非自甘下賤!既雲改過自新,我也就不提這些前事,只問一句,你們改過自新,憑什麼你想嫁別人就得娶你?」

陳母這一番話,幾乎戳到了尤老孃母女的心裡,尤三姐心頭湧上一股怒火,幾有三丈之高,猛地站起身,正聽尤老孃怒道:「你怎能這般說話?」、

陳母斜睨了她一眼,唇畔依舊掛著一絲冷笑,道:「我為何不能這般說話?你們做得出來,我就不能說出來?你們找上了門,還想讓我好言好語?明兒照照鏡子看看配不配!上樑不正下樑歪,不知道你這個做孃的如何言傳身教,才叫一門子兩姊妹都做起暗娼的活計,也不知道其中有沒有你!瞧著你可比寧國府珍大爺小著好幾歲呢。」

尤老孃頓時紫漲了臉,脫口說道:「你血口噴人!」

陳母端起茶碗,道:「真不真,假不假,有沒有,唯有你們自己心裡明白,外人不知詳細,單憑你兩個女兒所做之事就知道你這個改過嫁的難保乾淨。尤姑娘,你們姊妹兩個女孩子年紀輕輕,如今有心改過,也算得上是知道廉恥,我就不多說奚落你們的話,人生在世,總得給改過的人一條活路走,不管男女。但是,你不該來找我們,也不該自己看中了不打聽人家是否成親就想著人家來娶你好完成終身大事!話我撂在這裡了,你若一意孤行,想著敗壞我女兒和女婿的婚姻大事,休怪我出後無情!來人,送客!」

定親後,柳湘蓮送來給岳父母使喚的兩個婆子走過來,強送尤老孃和尤三姐出門,對著門外啐了一口,道:「真當自己是金玉了,以為別人該捧著敬著?我們大爺不娶,就是無情無義?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異想天開!」

尤三姐又羞又氣,回來大哭了一場,失魂落魄,幾乎認不得人了。

尤老孃狠掐了她的人中幾下,不得反應,嚇得心慌意亂,忙不迭地打發婆子送信給賈珍和薛蟠,叫他們給尤三姐請大夫看病,又拉著趕過來的薛蟠和尤二姐哭訴在陳家的遭遇,倒是沒詳細說陳母提起的往事,也怕薛蟠對尤二姐存疑。

尤二姐忍不住哭道:「我早說了,人家已經定了親,偏你們不信邪,非得去討個沒趣。」

薛蟠氣上心頭,面色兇狠,拿著門閂就往外走,怒氣衝衝地道:「我去瞧瞧陳家仗了什麼勢,膽敢這般奚落我的泰山大人!」

尤二姐急忙拉住他,尤二姐知道羞恥,陳母並沒有說錯,於是,勸薛蟠道:「大爺去做什麼?沒的叫人笑破了肚皮。三丫頭心裡看上了柳湘蓮,一心一意地等他回來,本來是風流美事,佳話一段,誰知柳湘蓮竟早早地定了親,又有這樣一個厲害的丈母孃?若是柳湘蓮也對三丫頭有意倒也罷了,偏生柳湘蓮不在京城,難以問明白。」

薛蟠丟開門閂,道:「這有什麼為難,叫寶玉給柳湘蓮修書一封,我就不信三妹這麼一個風流標致美人兒,柳湘蓮不肯要,我記得他立誓要娶一名絕色。」若不是他已看上了尤二姐,此時正在興頭上,只怕也會垂涎小姨子的美貌。

尤老孃聽了,贊同道:「沒錯,就叫姑爺去費心!三丫頭犟得很,嫁不成柳湘蓮,只怕她就真的剃了頭髮做姑子。」說著,忍不住嚎哭,不知尤三姐能不能緩過來,又罵陳母。

尤二姐向來心痴意軟,見母親和薛蟠主意已定,唯有任由他們為之。

尤三姐已經反應過來了,打發了大夫,出來道:「不問過他的意思,我終究不甘心,此事就煩勞姐夫費心了。那日大姐夫家辦喪事,咱們穿孝時在一處,也見過寶玉,是個難得的明白人,在姊妹們跟前很過得去,想來也會幫這個忙。我也不問別的,只問柳湘蓮,若他心裡願意,我也不在意為妻為妾為丫頭,一心跟了他去!」

薛蟠嘆道:「不知道柳湘蓮有什麼好,妹妹就這樣惦記著他,也就模樣兒生得比別人分外俊些,怪道說姐兒愛俏,才一面妹妹就記得了。」

不想,寶玉聽說了薛蟠的來意,急忙擺手道:「不成,不成!柳湘蓮好容易說了一門親事,他親自求了好幾遭兒才得應允,十分上心,如今從軍也是想給陳姑娘博一個鳳冠霞帔,去為難他們兩個,我成什麼人了?薛大哥哥,快快收了此心,別做出難以收拾之事來。」

寶玉心裡竟有些不大喜歡尤二姐和尤三姐這一對尤物了,尤二姐倒罷了,原是和薛蟠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然尤三姐心意舉動就太出格了。

薛蟠瞪眼道:「好兄弟,這麼一件小事你都不肯幫?」

寶玉搖了搖頭,道:「哪裡是小事?竟是柳湘蓮和陳姑娘的終身大事!柳湘蓮倘若沒有說親,倒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已定了親,尤三姐就不該這樣。」

薛蟠不滿地道:「到底是三姐兒和你親,還是陳姑娘和你近?自家的親戚不說幫忙,反倒替人家操心,真真你個寶兄弟,越發沒個親疏遠近了。說不定你寄了信給柳湘蓮,柳湘蓮自己也願意娶納三姐兒呢?豈不是好事?」

寶玉也有所不滿,忍不住反駁道:「我不以為是好事,薛大哥哥竟別找我!你們倒是如意了,陳姑娘何其無辜?陳姑娘安安穩穩在家裡隨分從時地過活,憑什麼就要遭遇退親之事?再說,柳湘蓮壓根就不知道尤三姐是誰,難道尤三姐想嫁他就得娶?我只道自己從前是個痴人傻子,不通世故,原來你們想的比我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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